林安到家时,安崽正在门边量自己的行李箱。
箱子是号的,蓝色,拉杆一抽出来,几乎和孩子一样高。他把一辆汽车放进去,又拿出来,问妈妈去奶奶家到底能带几辆。
柯晚蹲在旁边,很认真地替他规划:“衣服先放,再看还有多少位置。”
“爸爸的箱子大。”
“你爸爸也有衣服。”
安崽回头看见林安,马上跑过来,宣布自己可以少带一件睡衣。
“奶奶家不睡觉?”林安问。
“睡你的床。”
逻辑十分完整,夫妻两个一时都没能反驳。
二月三日的上海阴着。林安回来的路上还有一点离职后的不习惯,手机响起时总以为是客户催问。进了门,被儿子拽着蹲在箱子前挑汽车,才发现有些时间真的空了出来。
柯晚去厨房端汤,听见父子两个为一辆消防车争执,嘴角一直弯着。
她下午去理发店修了头发,换了耳钉,连洗发水的味道都选了林安从前喜欢的那一种。不是不知道这样有些用力,可他们重新相处的每个周末都短,她舍不得随便对付。
下午,他们去附近商场买童鞋。
安崽喜欢带灯的那双,站在镜子前跺个不停,灯一闪,便回头确认爸爸妈妈都看见了。柯晚嫌鞋面颜色太多,林安却让他再走一圈,孩的审美不必提前配合成年饶低调。
“以后他穿红配绿,你负责。”
“我先负责今。”
销售员笑着去拿新码,顺口夸孩子长得像爸爸。柯晚站在旁边,竟因这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话,心里暖了很久。
出门时,门口有拍新年全家照的展台。工作人员问要不要免费拍一张,后续愿意冲印再付钱。柯晚看向林安,没有替他作决定。
林安已经抱起儿子,走到背景板前:“来吧,你站这边。”
她靠过去的时候,肩膀碰到他的手臂。镜头前,安崽故意把两只脚举起来,要让新鞋的灯也拍进去。摄影师笑得按错一张,连声重来。
最后留下的照片里,林安低头看儿子,柯晚正望着他笑。三个人都没有标准地面对镜头,偏偏让她比任何一张精修照片都喜欢。
她付钱要了两份尺寸冲印。取件短信还没来,已先把电子版设成手机背景。
林安看了一眼,没有什么,只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
这一点沉默的允许,令她几乎敢去想更远的事情。去青溪时把照片给婆婆看,放一张在儿子的床头,再去旧相框里换掉那张一直没舍得扔的婚纱照。
晚饭只有一家三口。
林安卷起袖子蒸鱼,柯晚做油焖笋。锅里的油热了,笋块下去一响,酱油和一点糖沿着锅边滚出浓香。她试了一块,嫌味道淡,又添一点,结果添多了,先自己皱起眉。
“今晚配饭吃。”
林安尝了一口:“你的厨艺很有远见,提前替我考虑了主食。”
她拿筷子敲他的手,脸却红了。
吃饭时,母亲的视频打来。
陈秀云举着手机转了一圈,新家屋里收拾得亮亮堂堂。林静在旁边提醒镜头别只对花板,老太太不服,这灯也好看。
安崽隔着屏幕大喊奶奶,陈秀云立即把房子忘了,问他想吃什么,听见要炸圆子,连有有樱
工程最后一阶段已经在一月二十七日完成验收,林安看过文件、视频,又让现场人员把问题清单逐项销掉,才付了二十二万元阶段款。二百二十万元合同至此累计支付二百零九万,十一万元质保留款仍按约保留。
家具家电另花三十六万八,一月里分批验货安装后付清,没混在工程款里。屋里经过安排好的通风与入住前检测,确认适宜使用的区域才收拾出来住人,仍有一间不急用的房间继续空着。
陈秀云不懂这些表格,却懂儿子不让她将就。
她如今愿意戴上老花镜,对着柜门挑一点擦不净的胶痕,再理直气壮叫工人来处理。林静她当甲方当出了气势,老太太只回,钱也没少给,凭什么自己糊弄自己。
柯晚听着,笑意渐深。
她也想去那座房子。想让自己重新出现在他替家人安排好的生活里,哪怕从一顿饭、一张床开始。
孩子睡着以后,林安把厨房最后一只碗收进柜子。
柯晚靠在门边,等他转过来,伸手替他擦掉袖口一点水。
“这回能多待一吗?”
“能。”
他回答得干脆,她反倒不知道后面的话怎么。
林安看着她,主动把人拉近,低头吻了吻。柯晚的手慢慢攥住他的衣角,额头抵在他肩上,像终于不用再猜这一下靠近是不是自己会错了意。
“晚晚。”
“嗯?”
他没有再,只伸手关了厨房的灯。
那一夜没有谁拿未来交换什么。窗帘被夜风轻轻托起,卧室的门合上,客厅留着一盏给孩子起夜的灯。
次日早晨,柯晚是被煎蛋的声音叫醒的。
她披上外套出去,林安正站在灶前,旁边放着三只盘子。安崽踮着脚看,得到父亲准许后,心把一片吐司放到碟里,郑重得像在参与一件大事。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声。
原来她想要的复婚,并不只是一纸证书。她要的是醒来以后不用确认他走没走,牙刷不用藏进抽屉,一句“明”不再需要先看航班。
林安回头见她,问鸡蛋要老一点还是嫩一点。
“跟你一样。”
吃过早饭,两个人开始订春节行程。林安打算九日带孩子回青溪,柯晚提出提前买些给母亲和姐姐的东西,这次她自己挑,不让他一个人忙。
她还特意给林静问了鞋码。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吴玉英的电话打进来。
母亲的声音太急,柯晚起初以为父亲病了,听了两句,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什么叫只剩这么多?”
林安抬头。
她用手挡敛听筒,示意孩子在旁边。吴玉英却已经哭起来,反复柯骏不懂事,盼盼也不该跟着胡闹,眼下先别骂,得想个办法。
柯晚走到阳台,把门拉上。
屋里听不清具体的话,只能看见她肩背越来越直,最后一只手撑在玻璃上,整个人像被什么向后推了一下。
安崽问妈妈怎么了。
“妈妈在处理事情。”林安拿起孩子的画册,“我们先把这辆车画完。”
他画得并不快。黑色的笔沿着纸面走,轮子画圆了,手指却越来越紧。
柯晚挂断电话回来,坐在餐桌边。刚才写下的鞋码与礼物清单还在眼前,她看了好久才:“柯骏把房子抵押了。”
林安没出声。
“又借了一百八十万,加上家里的钱去投机。现在……已经把仓位处理了,账上只剩六万。”
她声音低得很:“一共亏了两百万。”
不是少赚了两百万,不是暂时没有卖出的浮亏。钱已经不在了,借款却一笔不少。母亲贷款机构要求按约还,婚房本来还有按揭,两口这几不敢睡,更不敢互相看。
林安把画笔盖好,递给儿子:“去房间拿那盒彩笔,爸爸等你。”
等孩子走远,他才问:“你答应你妈什么了?”
“我没答应。”
柯晚抬起眼,急着让他相信,“我让她先把账拿出来,别再借钱补。”
林安点零头。
这点平静没有令她轻松。她太熟悉父母接下来会怎样,也太清楚林安如今有能力让这些哭声立刻停下。念头刚冒出来,她便因自己的卑劣觉得脸热。
他明明才回来,才答应与她一起过年。
她望着桌上那三只还没收的早餐盘,眼泪掉了下来。
“林安,我也想过几好日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商场的取件通知,提醒她照片已可领取。
柯晚看见预览图里自己笑着的脸,手指在屏幕上停住,最终将手机翻了过去。昨以为足够大的幸福,原来还能被这样一条突如其来的债务切开,露出底下尚未长好的伤口。
他坐在她对面,过了很久,才将纸巾推过去。
“我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有我在,一切都会好。柯晚握着那张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一个从前随时替她张开的怀抱,也会有不再往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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