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进厨房的时候,安崽正在指挥妈妈翻鱼饼。
“这个焦了,快救它!”
“那是金黄色。”柯晚一手扶锅,一手挡住儿子伸过来的脑袋,“林安,你把你儿子领走。”
“不是我只负责吃?”
“岗位调整了。”
她回头瞪他,话完,自己先笑了。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六。他上午陪安崽去了一趟科技馆,下午回来,孩子还不肯睡,非要完成拌鱼肉的大工程。围裙沾了两块面糊,脸上却写满了参与国家大事般的郑重。
科技馆出口有一家玩具店。安崽挑了会走路的机器人,林安却在一套复杂的机械拼装模型前停了好一会儿。柯晚看见标价,先孩子还不会玩,话到一半,他笑着告诉店员,两件都包起来。
“这个给我自己。”
她当时有些惊讶。以前陪他们购物,林安总负责拎袋子,东西递过来问好不好看,他便点头。她以为他对这些没有兴趣,原来只是自己的那一份总能排到最后。
回家路上,模型盒子放在后排,安崽数了三遍,生怕爸爸趁他不注意拿走的。柯晚问大的拼好能不能留在这里,林安先问安崽肯不肯让出一块柜子。
“只能一点点。”孩子比了很的一段。
“那爸爸按你这个面积交房租?”
安崽想了想,认真点头,要两块鱼饼。
柯晚笑着答应了。那时她已经想好,等模型拼好,就把客厅最顺手的一层空出来,让他下次来时,还能看见自己喜欢的东西。
林安洗净手,抱他到水池前,把手指一根根冲干净。
蔡阿姨端着洗好的菜进来,看见他们挤在一起,没再往灶台边走。她将东西放下,今晚的汤已经煲好,柯晚让她早一点回家看孙子。
“阿姨带几块鱼饼走。”林安道。
安崽立刻数:“一块给弟弟,一块给你,一块给爷爷。”
蔡阿姨笑眯了眼,认真谢过他。临走时她看了柯晚一眼,什么也没多,只把客厅的空调温度调高一度。
这一家的事,她知道得不少。做家务的人最容易看见夫妻怎样相处,也最明白,有些话轮不到自己劝。
晚饭有一砂锅腌笃鲜。鲜肉和咸肉一起煨,汤色温润,百叶结吃透了肉香,夹起来颤巍巍的。柯晚没有把咸肉放得太多,笋切得厚,咬下去带着清脆的嫩响。
林安喝第一口,停了停。
“蔡阿姨教的?”
“你夸菜就夸菜,别先查学历。”
他笑着又喝一口,真不错。
鱼饼摆在孩子够得到的位置,边缘微脆,中间有鱼肉的鲜甜。安崽自己做的东西格外好吃,吃完两块,还强迫爸爸哪个最好。
林安选了最歪的那个。
“眼光不错。”柯晚道,“那块是林师傅亲手捏的。”
孩子立即高兴起来,宣布等自己长大,要开鱼饼店,爸爸只能来吃,不可以帮忙,因为上次他把黏土熊的耳朵安到了屁股上。
林安放下筷子:“这件事不能每次聚餐都讲。”
“能。”母子俩几乎同时回答。
他看着他们,一时没有再话。
饭后的桌上散着积木、湿纸巾和半杯没喝完的温水。柯晚弯腰收拾,安崽趴在地毯上替汽车修路。没有人特意把一切摆得漂亮,却比他独自住的酒店套房更让人舍不得起身。
他当然知道,温暖的一个晚上,不能回答所有问题。
可他也不能把这一刻的心软都判成软弱。
般多,安崽到底扛不住,洗澡时便靠着爸爸打盹。林安将他抱回房里,掖好被角,听见孩子含糊地,明还要一起吃。
“明一起吃。”
柯晚站在门边,等他出来,轻轻带上门。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她换了件柔软的米色针织衫,耳环摘掉了,头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半边脸。
林安原本想问明几点出门,话到嘴边,却先看见她指尖的一片创可贴。
“怎么弄的?”
“削笋。不严重。”
他拿过她的手,看贴得服不服帖。柯晚没有提醒伤口早就处理好,只安静地让他看。
那个动作过去太普通了,普通到她几乎忘了,被人这样仔细留意是什么感觉。
“你今没看几次手机。”她。
“周末,没急事。”
“从前也有没急事的时候。你回来,我总让你替我看这个,替我问那个。”
林安抬头。
柯晚没有趁机把所有错揽到身上。她只想起一件具体的事,便了。有人送来一只包,她想知道是不是买贵了;弟弟换工作,她让他看合同;父亲某款保健品好,她让他托人打听。
每件事都不大。许多不大叠在一起,便把这个饶晚上用完了。
“那时候,我觉得你什么都懂。”她轻声道。
“有些也不懂,现学的。”
“比如?”
“比如你爸那台电视为什么没有声音。”
柯晚想起来,笑出了声。林安大冬开车过去,查了插线,重启机顶盒,最后发现遥控器被调了静音。父亲还怪厂家把按键做得太。
笑过以后,她忽然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
“我好想你。”
林安没有动。
她不是第一次,却是第一次没有紧接着问可不可以替谁再做一点什么。那一点重量落下来,他闻见她头发上熟悉的淡香,许多早已沉下去的记忆又浮起来。
学校湖边的风,她冬冰凉的手,租房里一床晒得很蓬松的被子。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
柯晚抬起脸,没有哭。她的眼睛在灯下很亮,望着他,既有试探,也有他曾熟悉的骄傲。
“你还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比复婚轻,又比复婚更难敷衍。
林安看了她很久。
“喜欢过那么久,哪有没就没。”
柯晚唇边微微颤了一下,忽然踮起脚,吻了他。
柯晚等着他的回应,没有再用从前妻子的身份替他作答。他可以退开,她已经准备好难堪,可抱着她的那只手没有松。
林安最初只是托住她,片刻后,才低下头回应。
分开时,她的手仍抓着他的衣角,抓得很紧,又一点点松开,像怕这种紧会把他吓走。
“如果你只是不忍心,”她轻声,“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抬手拂开她脸侧的头发。
“不是。”
柯晚望着他,终于敢问:“今晚愿意留下吗?”
林安点了头。
她握住他的手。两人关掉客厅的灯,谁也没有再拿起手机。
第二清早,安崽的敲门声先响起来。
“妈妈,我的袜子一个大一个!”
柯晚睁开眼,下意识应了一声。身边的人也醒了,隔了两秒,两人看向彼此,竟都有一点久违的不自在。
她突然笑了:“你去吧,林总。今先处理袜子项目。”
林安披上衣服开门,孩子看见他,眼睛一下睁圆。
“你没走!”
“不是答应一起吃早饭?”
安崽立刻扑过去,抱住他的腿,连袜子都忘了。林安蹲下来,一只只看,最后从他袖筒里找出另一只。家伙穿衣服像参加寻宝,宝藏经常散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柯晚坐在床沿,听着外面的笑声,把脸埋进掌心。
她很想把这个早晨当成答案。
可等林安给孩子换好衣服,走回门边,她先叫住了他。
“昨晚不代表你已经答应复婚,我知道。”
林安看着她,眉间轻轻动了一下。
这句话由她出来,像她亲手拆掉自己刚搭好的一座房子。
“晚晚,我不想又拿一个好晚上,挡住原来那些问题。”
“我也不想。”
她完,低头把拖鞋摆正。眼泪在眼底转了转,到底没落下来。
林安走过去,握了一下她的手。
“我没有后悔。”
她抬起眼。
“只是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得清醒着谈,不能都等着对方自己明白。”
客厅里忽然哗啦一声,安崽碰倒了装积木的盒子,慌忙大喊汽车没有坏。两人同时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肩膀碰了一下。
柯晚先让了半步,林安却牵住她,一起出去了。
餐桌上仍摆着昨没收走的三只杯子。她去拿碗,没再把最里面那只藏起来。
喜欢经年知意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经年知意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