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意把那只透明袋从抽屉里拿出来。钥匙一直放在里面,银色齿口抵着封边。
她低头将袋抹平,换进一个干净信封,拿笔写好林安的名字。写完,坐了一会儿,才把笔盖合上。
十二月十九日,星期二。林安新房最后一件需要补送的落地灯到了,经纪人许璇将签收单和保修卡一起发过来。此前约好的几次收货都已完成,留在她这里的备用钥匙,也该还了。
这本来是一件不需要专门想很久的事。
张知安趴在餐桌边写作业,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抬起头问:“林叔叔家的钥匙吗?”
“嗯。”
“我们今去他家?”
“妈妈给他送过去,你在家跟外婆吃饭。”
知安哦了一声,重新写字。铅笔写了两行,又停下,想起自己有一本书落在叔叔家的书房,请妈妈顺便带回来。
张书意答应了。
她没有借这个机会问孩子是不是想他。女儿的喜欢很干净,大人不该总拿来替自己作证。
石兰芝从厨房端水果出来,看见钥匙装进信封,心里便有了数。
“他和前妻又在来往?”
母亲声音很轻,避开了客厅。
“他们一直有孩子要照顾。”
“书意。”
张书意低下头,将信封边角压平:“他昨跟我了,最近有些动摇,想把以前的事情再想清楚。”
林安没有让她从别人那里听见。那通电话里,他甚至没有讲太多私人细节,只柯晚在改变,自己也不是毫无感觉。
她听完,还笑着,应该想清楚。
电话挂了很久,脸上的那点笑才慢慢卸掉。
石兰芝看着女儿,既心疼,又没办法替她责怪林安。他不知道知安是自己的女儿,也不知道这一把收货钥匙,曾让书意在下班路上生出多少不敢出口的念头。
“孩子的事,不能永远……”
“我知道。”张书意打断得很轻,随后又觉得对不起母亲,“让我想想怎么。别在这个时候,像拿孩子拦他。”
“真话,不是拦。”
她没有辩。母亲这一次得对,正因如此,她更难抬起头。
约好的地方是云汀壹号门外一家咖啡店。林安刚下班,外套搭在椅背上,见她进来,先替她把椅子拉开。
“吃饭没有?”
“回去吃。知安还等着我带书。”
他立刻想起来,笑道:“那本翻了两页就开始教我折纸的书?”
“是。她跟我,林叔叔折的青蛙跳不过尺子。”
“因为她给自己的青蛙按怜簧。”
张书意笑了,一口温茶含在嘴里,差点呛到。
他伸手将纸巾推过来。这样的顺手,最容易让人舍不得。
她擦了擦唇角,将信封放到桌上。
“钥匙还你。许璇那边的东西都收齐了,灯也试过,没有问题。保修单我转给你了。”
林安的手停在杯边。
“这么快?”
“买了一个多月了,林总。”
她语气仍轻松,他也知道自己问得没道理。再慢的家具也该送齐,收货的人也不可能永远替他保管钥匙。
“其实可以先放你那里。”
话出口,他自己先顿住。
放她那里,为什么?下一次忘带钥匙,下一次送货,下一次出差时想起窗没关,她还可以照旧替他收拾。他已经习惯向她开口,竟忘了这种习惯并不是凭空来的。
张书意看着他,没有替他接完。
“我知道了。”林安收起信封,“这阵子辛苦你。”
她端起茶,点了一下头。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玻璃外有人牵着狗经过,狗穿了件红衣服,不肯走,主人蹲下来跟它讲道理,讲着讲着自己笑了。
张书意望了一眼,忽然觉得这场景很好。每个人都在很认真地过自己的日子,并不知道咖啡店里有人正在失去一件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的手机振起来,是园区负责汇总资料的工作人员。对方语速很快,原始数据还得找几家企业补,今晚恐怕来不及。
张书意听完,问他现在手里有哪些,让他先把已有的发过来,不必为了凑齐表格估个数字。
“缺的标清楚。明下午之前给我进度,别答应今晚全交,再让下面的人替你熬。”
那边似乎松了口气,连声好。
她挂断电话,见林安正看着自己,笑道:“是不是特别凶?”
“我在想,刚才那人晚上应该能早点回家。”
“他孩子今生日,之前请假时过。”
她将手机翻过来放好,语气没有邀功的意思。林安望着她,忽然发现,离开那些属于两个饶旧事,她的日子同样忙碌,也有许多人盼着她给一句准话。
“你工作最近忙吗?”林安问。
“年底的调研报告要收尾,下周还有一场资料核对。”
“又去企业?”
“去几个园区。上次报上来的数据口径不一样,总不能把表格拼上就交。”
他有需要可以问自己,她笑着摇头:“与你们有直接业务关系的部分,我会找别的同事核实。别到头来写完一份报告,全是辰星的好话。”
“你还会我的好话?”
“看表现。”
这一次两个人都笑了。她不是只会替他看房、接灯、收文件的故人,她有自己要交的答卷。林安听她讲到一处园区夜间负荷,顺着问了两句,很快便进入他们都熟悉的认真。
书意到半途,看了一眼时间,停了下来。
“我真得回去了。书拿了就走。”
林安陪她上楼。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落地灯放在当初商量的位置,灯罩将光柔柔地摊开,照着沙发扶手。
她第一眼看过去,几乎下意识想把旁边的边几往外挪一点,那样不挡路。
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林安没留意,径直去书房找书。桌角放着安崽上次来时留下的一架纸飞机,翼尖折弯了,书意轻轻扶正。
她对这个孩子没有怨。那也是林安的孩,笑起来同样让人心软。只是有时候,她会羡慕安崽可以毫无顾虑地爸爸,羡慕这两个字时,周围的人不需要先交换一个眼神。
书拿来了,封面里还夹着知安做的书签。
林安一并递给她:“没弄丢吧?”
她翻开,忽然停住。
书签背面画着一张长桌,几个人围着坐,画得很挤。知安的字一笔一画:林叔叔家的第一顿饭。
林安低头看见,笑意软下来:“她记得比我清楚。”
张书意合上书。
“我先走了。”
到玄关,她将围巾绕好。林安问要不要送到楼下,她车停得近,不用。
门开时,风从公共走廊灌进来,她才发觉自己手心一直热着。
“书意。”
她回头。
林安看着她,想以后仍然常来,话到嘴边,却听见自己这句挽留里的贪心。他舍不得一个熟悉的人退回去,却没有给她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最后只:“路上慢点。”
她笑了一下:“好。”
门合上,屋里恢复安静。
林安将钥匙放进抽屉,关到一半,又拉开看了一眼。银色钥匙上留着一截透明标签,字是她写的:新居备用。
没有心形,也没有他的名字,普通得不能更普通。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将物业管家的电话存进常用联系人,预约周末的家政服务。原来这些事情,本来就能由他自己处理。
张书意回家时,知安留了一碗汤给她。
“今有你喜欢的山药。”孩子将勺子递过来,“外婆要盖着,不然会凉。”
石兰芝在另一边给孩子检查作业,没有抬头,给女儿留了片刻缓口气的地方。
张书意坐下,打开那本书,抽出里面的书签。
“这个画得很好,为什么不给妈妈看?”
知安有点不好意思:“你那在厨房,没看见桌子。”
她的手停了停。
画里那个站着的人,是她。孩子把妈妈画得很漂亮,头发上还添了一朵花,而其余的人都坐着,笑得很开心。
“下次画妈妈,也让妈妈坐着,好不好?”她轻声问。
知安马上点头:“你坐我旁边。”
张书意摸了摸女儿的头,将那张书签夹回自己的书里。
喝完汤,她把空碗端去厨房,回来坐在孩子身侧。没有打开手机,也没有再想是不是漏交了哪一张保修单。
那晚上,知安的阅读作业多读了一页。
因为妈妈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起身去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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