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玉英从衣帽间出来,手里拎着一件浅灰色羊绒大衣。
“这个颜色显气质,周末穿。”
柯晚坐在餐桌前画画,闻言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周末出去?”
“安崽爸爸要回来。孩子一句话讲三遍,我又不聋。”
十二月十二日,上海下了半冷雨。蔡阿姨去接孩子,客厅罕见地安静。柯晚面前放着平板,画的是一家店门头的装饰草图,同学请她帮着看看,还没有谈报酬。
她许久没正经画过这种东西,第一版发出去,对方夸好看,再补了八条修改意见。她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终于理解林安过去为什么开完会不爱话。
原来一个人你很好,后面也能紧跟着这么多但是。
吴玉英将大衣搭在椅背,又看她脚边的购物袋。里面只有两件孩子的保暖衣,不像约会前会买的东西。
“上回你爸生日,他后来有没有再什么?”
“没樱”
“他是有气。你爸也是高兴,才多叫了几个人,谁知道……”
柯晚停下笔。
母亲立即换了话头:“不提这个。晚上吃鱼吧,我让阿姨买条鲈鱼。”
“安崽要吃鱼饼,鱼已经买好了。”
“你看看,连这些都安排得跟从前一样。”
吴玉英笑起来,笑里是真的欣慰。女儿这些日子总在家里发呆,偶尔穿戴齐整地出去,回来也未必高兴。她宁愿看女儿为一顿饭忙碌,好歹眼睛有光,人有奔头。
“晚晚,你是不是还想着他?”
笔尖停在一截没画完的花枝上。
柯晚没有装作没听懂。
“想又怎么样?”
吴玉英坐下来,语气比平日柔了许多:“想,就再试试。他是安崽的爸爸,有这个孩子在,你们总比别人容易一些。”
“容易的是见面,不是过日子。”
“那也得见了才能过。”
母亲把一杯热水往她手边推。女儿手冷,画了半,水杯还是满的。吴玉英也会疼人,只是她的疼常常走着走着,便拐到了别处。
“你们真和好了,上海这边有我带孩子,他江城那边,你也能多去陪陪。夫妻两地,外头不知多少女入记。”
柯晚想起酒店大堂里那道雾蓝色的身影,唇边淡淡的笑褪了。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输给另一个女饶长相。让她害怕的,是林安如今有了无需向她交代的生活,别人知道他几点下班、爱吃哪家鱼,她却得从朋友圈猜。
“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所以才得往前走。你弟前两还,姐夫到底本事大,换个地方照样赚大钱。自家人要是能坐下来好好谈……”
柯晚抬眼。
吴玉英的后半句越越轻,最后停住。
“谈什么?”
“也没什么。你弟想干点正事,他现在不也肯上进了吗?家里有个懂行的,带一句话,总比他自己乱碰好。”
“妈,我们在我和林安。”
“我知道,又没让他拿钱。”
这句话柯晚听过很多次。起初总是不拿钱,只见个人、句话、做个担保,等事情到了非办不可的那一步,难处便自己长出来了。
她把笔搁下。
“以后你们想问投资,找专业的人。别通过我找林安。”
吴玉英脸上的笑淡下去:“他现在这么有钱,又不是让他白帮。亲弟弟都不能沾点光?”
“我不是已经让他沾过了?”
话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吴玉英不愿看那三百万被再拿出来。钱花进了儿子的婚房,在她心里便已经变成这个家的砖、这个家的窗,再算就是拆家。
她看了看女儿的脸,压住气,起身将大衣抚平。
“行,我不讲。你自己开心就好。”
柯晚知道她没有真的想通。
连自己也不敢已经想通。父母一难过,她心里仍会发紧,弟弟两句软话,她仍会想是不是可以再帮一点。要从这些惯性里走出去,比一句以后不管难得多。
门锁响了,安崽背着书包进来,鞋还没换便举起一张画。
“妈妈,今我画爸爸!”
纸上一个高个子,脑袋很大,旁边蹲着个人。柯晚问人是谁,孩子是自己,因为爸爸在帮他穿鞋。
吴玉英弯腰逗他:“想不想爸爸每都在家?”
“想!”
“那星期六跟爸爸,让他别走,好不好?”
安崽立刻点头。
柯晚从椅子上站起来,将孩子的围巾解下。
“安崽,爸爸周一还要工作。星期六玩什么,我们先跟爸爸商量。”
她没有当着孩子斥责母亲,只了这一句。吴玉英看着她,心里却生出一种生分的难受,像自己连哄外孙一句话,也要先经过女儿批准。
孩子跑去洗手,柯晚才压低声音。
“他要留下,是他想留下。不要让安崽替我求。”
“我还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
她得很轻,反而让吴玉英没有立刻回嘴。
鱼饼煎好时,孩子已经把爸爸那张画贴上冰箱。切碎的鱼肉拌了葱末,压成圆饼,锅边淋一点油,煎到两面薄黄,咬开仍软嫩。安崽吃得认真,先问能不能给爸爸留两块。
“到星期六坏了。”吴玉英。
“那冻起来?”
蔡阿姨刚要解释,柯晚笑了:“星期六重新做。你负责拌,好不好?”
孩子马上同意,觉得这是很了不起的工作。
晚饭后,母亲去阳台接柯建国的电话。她把声音压得低,柯晚只听见“她现在不让提”“你别又急”。
电话那头,柯建国刚把洗坏的一件毛衣挂起来。妻子不在,洗衣机那些程序他分不清,索性全按常用的来。儿子已经成家,女儿的婚事却还悬着,他想一想便烦。
“我什么了?这阵子还不是都由着她。”
吴玉英叫他声点:“你生日那,要不是多叫人,哪有后面的难堪。”
“亲戚都来了,我还能赶出去?”
她不再争。隔着阳台门,看见女儿弯腰替安崽捡掉下去的蜡笔,忽然又觉得晚晚一个人确实辛苦。她让丈夫把冰箱里炖好的肉热着吃,周末自己过去。
“你总往我这里跑,晚晚那边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待着。”
完这句,她心里却仍存着一点盼头:两口子真好了,总不会永远把弟弟挡在门外。
平板上的修改意见又来了一条,店主想把门头改成完全不同的颜色,还上一个方案也很好,就是突然有了新想法。
柯晚盯了一会儿,打字告诉同学,自己可以再改一版,不过后面最好先把需求确定,不能每次全部推倒。
消息发出,她莫名有点忐忑,像刚做了一件很不近人情的事。
对方却很快回了个好,另问她费用怎么结。
她愣了愣,低头笑了。
原来有些话讲清楚,事情也不会立刻坏掉。
晚上九点,林安的视频打来。安崽抢过手机,展示自己的画,又连着了五遍星期六要做鱼饼,半句没提外婆教的话。
柯晚坐在旁边,听男人认真问鱼饼归谁翻面。
“归妈妈,你不要乱动。”
“那爸爸干什么?”
“吃。”
林安笑出声,这个岗位很适合自己。
哄完孩子,柯晚拿回手机。屏幕那端是江城新房的书房,暖灯照着他的侧脸,衬得眉眼比记忆里更从容。她想起离婚前几个月,他常常在地下车库坐很久,她竟没有认真问过那些时间是怎样过去的。
“这周末,我妈回我爸那里住。”她。
林安抬眼。
“我不是别的意思。”她停了停,没有继续否认,“我们一起吃个饭吧。安崽睡了以后,也能聊一会儿。”
他没有马上回答,她握着手机,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好。”
只是一个字,柯晚却听得鼻子发酸。
电话结束,她将那件浅灰大衣收回去,从衣柜里找出自己想穿的。
吴玉英站在门口,看见女儿试耳环,嘴边的话转了两转,最后只问:“他答应来了?”
柯晚嗯了一声。
母亲脸上重新有了笑,替她把后颈的一缕头发理顺。
“这个好看。”
柯晚望着镜子。镜子里,母亲眼角已有细纹,那只替她整理头发的手仍像时候一样熟悉。
她愿意相信这一刻的疼爱。
只是这一次,她不想再让这只手替自己决定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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