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安第一次不肯把作业给妈妈看,是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
书意下班回家,女儿趴在书桌前,听到脚步就把练习册扣上,动作快得像书里藏了一只会跑的虫子。
“数学又错了?”
“没樱”
“那怎么不让我看?”
“等会儿。”
孩子的耳朵红了。书意看了两眼,没有追着掀,先去洗手。石兰芝在厨房热晚饭,见她回来,问明还用不用带饭,冰箱里剩了半碗虾仁。
“带。我自己装。”
她挽起袖子,先尝一口汤。工作上的问题到家仍在脑子里转,锅里的热气却使她慢慢回神。女儿从到大多少个晚上,她都是在文件、汤锅和一张写错的作业纸之间换来换去。
张家条件不差,也有人帮忙,可一声妈妈喊出来,没有谁能替她回答。
书意回房换衣服时,还顺手检查了女儿放在墙边的纸桥。那是上周班级科学活动的作品,学校请家长自由组成组,她陪知安折了一晚上,第二桥一放上硬币就歪,孩子当场脸红了。
她没有替女儿材料不好,蹲下来和孩子重折。两个人最后撑住了一盒橡皮,知安高忻满场喊妈妈厉害,回家时还舍不得拆。
书意摸摸纸桥边缘,想起女儿当时的得意,心里柔软。她们的生活有很多这样的好时刻,不能因为少一个人,就被概括成只有缺憾。
可当她转身时,看见桥边放着一张老师发的合影。别组有爸爸、有奶奶,还有一个孩子是哥哥陪着来的。知安在自己的照片背后认真写了“我和妈妈”,旁边又画一颗很大的爱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该珍惜这颗爱心,也该容得下女儿还想要别的东西。
吃饭时,知安把一粒玉米拨来拨去。
石兰芝问是不是学校有什么事,孩子摇头,书意夹走她不爱吃的一片姜,让她先把饭吃好。她看得出女儿有话,却也记得自己时候,最怕几个大人围着一张脸研究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饭后,她带知安下楼走了一圈。
冷风吹来,女孩把手塞进她的口袋,一直走到院角才开口:“妈妈,家人可以画很多个吧?”
“可以。”
“也可以画跟我们不住在一起的人?”
“为什么不可以?”
知安停住,踢了一下脚边的叶子:“我怕你不高兴。”
书意牵着她回家。那本扣住的练习册下面,压着一张综合实践作业,主题桨我的家庭相册”。老师留了明,可以用画、照片或者文字记录重要的人,不要求必须有父母合影。
纸上外公、外婆、妈妈已经画好。
旁边还有一个男人,穿浅色外套,手里举着鱼骨头。
书意一眼认出了是谁。
知安趴在桌边,急着解释:“我没写爸爸,我写的是林叔叔。因为他也对我好,他还认识妈妈时候。”
“妈妈看到了。”
“那可以交吗?”
她望着女儿,没有立即答。
女孩的嘴唇一点点抿紧,伸手去拿橡皮。书意忽然按住了那只手,才发现自己刚才片刻的迟疑,已经被孩子当成了拒绝。
“可以。他是你喜欢的人,就可以画。老师不是了,不用限定只画住在一起的人。”
知安松了口气,接着又问:“那爸爸也能画吗?”
书意的手慢慢从女儿腕上移开。
“你想怎么画?”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那声音很,像在为自己不会做一道题抱歉。
书意坐到她身边,看见画纸最右边有一块擦过的痕迹,已经起了毛。孩子显然试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忽然很想把整件事讲出来。
不是为了自己的旧情,也不是为了那把留在包里的钥匙,只为了让这个孩子不用在一张纸上,反复擦掉一个本该有位置的人。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住。
林安曾问过她。是她亲口,没有关系。
知安并不知道,自己这一声爸爸,会牵动多少早该由大人承担、却被拖到今的事情。
“妈妈今能不能先陪你把这一页画完?”书意问,“关于爸爸,我需要认真想一想,怎么跟你讲清楚。”
“你以前也以后。”
孩子没有哭,书意却像被轻轻打了一下。
“对不起。”她。
知安抬头,显然没想到妈妈会道歉。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拿起彩笔,把那个空白处画成了一扇窗。
“那我先留着。”
书意望着那扇窗,喉咙里堵得厉害。
她没资格为女儿的懂事感动太久。孩子留的哪里只是作业上的位置,那也是她一个人关了很多年的门。
九点半,作业写完,知安洗完澡,坐在床上梳头。
书意替她把发梢擦干,女孩又恢复了平时的活泼,讲班上谁把尺子弄断了,谁自称长大要当食堂老板,因为能先吃炸鸡腿。
讲完学校的事,知安又问她今有没有高心事。书意想起白改完的调研纪要,其中一条企业提出的具体建议被采纳,终于不再只留在表格里,便讲给女儿听。
女孩似懂非懂,问是不是有人以后可以少跑一趟。
“差不多。”
“那你也很厉害啊。”
知安取下枕边的一枚卡通贴纸,认真贴到妈妈的手背上,老师就是这么奖励她的。书意低头看那只歪歪的兔,突然笑了,心里有一处终于松快。
这一并不只有那道不会回答的问题。她做成过一件事,女儿也真心为她高兴。她把手背举起来,让孩子看清自己郑重收下了这份奖励。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开一家店。”
“卖什么?”
“还没想好。但是你来不用给钱。”
书意笑着亲她一下:“那老板可别后悔。”
“不后悔。外婆也不用,外公要给一点,他总做生意要有规矩。”
母女笑成一团。床头那张合照里,知安牵着两个人,仰脸笑得露出白牙,林安和她都低头看着女儿。书意把照片摆正,又将被角掖好。
灯关上后,孩子在黑暗里拉住她的衣角。
“妈妈,你别难过,我也不是每都想。”
书意闭了闭眼,低声应了好。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女儿呼吸平稳,才悄悄离开。
客厅只亮着一盏灯,石兰芝正在折衣服。
“今作业的事?”母亲问。
书意坐下来,没出声。
“孩子大了,有些问题躲不过。”
“我知道。”
这三个字让石兰芝心里发涩。女儿从聪明,做错一道题,只要看清就不会再错。可有些事情明明看清了,她仍站在那里,像脚下缠着一条旁人看不见的绳。
“我不逼你今晚。”石兰芝把一件外套折好,“但是别拿她懂事,当作还能继续等的理由。”
书意点头,眼泪突然落下来。
她抬手擦掉,没有哭出声。母亲望着她,想抱一抱,又怕这一下让她把好不容易撑住的东西全散了,只将手边温着的牛奶推过去。
夜里,她从衣柜最高层取下一个旧盒子。
里面有女儿的第一只袜子、几张褪色的住院缴费单、一部早已淘汰的手机。电池不太好,插上电好一会儿才亮。她坐在地毯上,盯着缓慢转动的开机画面,仿佛等一个九年前的自己从里面走出来。
相册最前面,是上海的一场雨。
廉价塑料伞遮住一半镜头,另一半是林安湿透的肩。他那时不肯让她淋雨,自己回去发镣烧,还嘴硬年轻,睡一觉就好。
她翻过照片,打开备忘录。
一行没有发出去的字仍在那里。
“林安,我去过医院了,我怀孕了。”
下面写过很多句,删得只剩日期。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六日。
书意盯着那一行字,忽然想起第一次听见胎心时,自己曾经笑得多傻。仪器里很快、很轻的声音,她听不明白,却觉得那是这世上最勇敢的东西。
后来每一次产检,每一次发烧,每一场家长会,她都可以在场。
她也曾骄傲地想,自己能把女儿养得很好。
直到今,孩子在纸上留了一扇窗,轻轻问她,为什么总是以后。
书意将手机扣在膝上,终于弯下腰,双手捂住脸。
隔壁房间里,知安睡得很香。
她的人生并不缺爱,可有一部分,被妈妈替她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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