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八月,张书意第一次知道,上海的雨可以追着人下。
她在地铁口撑开伞,以为绕过那一团黑云就能好,走出两个路口,雨却越来越大。林安来接她时,右边肩膀已经湿透,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的包子。
“你怎么知道我饿?”
“你一路发了三张高铁盒饭的照片,没有一张动过筷子。”
书意接过塑料袋,热气从掌心一直暖到心里。她本来准备了许多话,见面后,却只雇头咬一口包子,生怕笑得太明显。
他们在那个夏终于承认,所谓老同学,好像谁也没把谁当得那么简单。
林安忙实习,她在江城读书。白各自做事,晚上视频常常不肯挂。她背英语,他改一份又一份简历,偶尔抬头看屏幕,对方恰好也在看,便一起装作刚刚抬眼。
后来是书意先问:“我去上海找你,你管饭吗?”
“管。住的地方呢?”
“已经订了。你不用提前紧张。”
他还是紧张。
见面那,书意看见他鞋边还没擦净的泥点,也看见他衬衫领口烫过的折痕。一个平时总差不多的人,站在雨里,努力让自己显得足够好。
她忽然不想再等。
过马路时,她伸手牵住他的手。
林安停了一下,握紧了。
雨点砸在伞面上,声音大得像全世界都在起哄。他没有问这是什么意思,只将伞朝她那边又偏了一点,走到马路对面,才低声:“书意,我其实想过很多次。”
“牵手?”
“你。”
她低着头,嘴角压不下来,只好假装认真看路。
那时他们都太年轻,一句话便觉得往后的一生已经有霖方放。
十八,她把上海过成了一间很的屋子。
林安暑期租的房间在一栋老楼里,窗外晾着别人家的衣服,空调启动时会响一会儿。他下班回来,常常看到书意坐在桌边,替他把买来的菜择好,或者对着灶上的电饭锅研究按钮。
她不是什么都会。
第一次做咖喱,胡萝卜切得太大,土豆却快煮散了。林安连吃两碗,她尝了尝,怀疑他饿得失去判断。
“你认真,怎么样?”
“很有层次。有的熟了,有的还有追求。”
她追着打他,最后两个人挤在狭的水池前洗碗,肩碰着肩,水溅到衣服上也懒得躲。
房东太太回来收晾衣架,隔着门叫林安,提醒水电费放在桌上。
书意听着那句“你女朋友做饭好香”,脸一下红了。林安倒答得坦然,谢谢,下回多做一点送您尝。
门关上,她戳他:“谁答应当你女朋友了?”
“那我明去排队申请。”
“明名额满了。”
“今呢?”
她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林安低头吻她时,动作很轻,像确认一件惦记了很久、终于被允许靠近的东西。书意攥住他的衣角,没有躲。
许多年后,她仍记得那间屋子的窗帘。
并不好看,碎花被晒得有些发白,风吹进来,窗外杂乱的声音便一起涌进房间。有人吵架,有人收衣服,有孩在楼下喊卖冰棍。
她却真心觉得,日子可以一直这样好下去。
书意住的酒店到期后,另有几借住的安排。房东照规矩登记,她没有把自己的来去藏在夜色里,林安也从未以为那是一次可以不认真的相聚。搬来那,他把房门的一把备用钥匙交给她,白自己回来晚,别在楼下等。
她接过那把很普通的钥匙,偷偷买了一个蓝色挂件,拴上去时,还觉得这是一件值得纪念的大事。
临走前,林安带她去了一家店吃生煎。
底壳煎得金黄,咬开一点边,先吸掉滚烫的汤,再吃那层软面与肉馅。她贪心,一口咬大了,烫得眼里冒泪,林安把水递过来,笑得直抖。
“你还笑。”
“我怕你回去写差评,上海留不住张同学。”
“那你呢?”她抬眼问。
林安的笑停住了。
他把纸巾抽出来,替她擦掉指边一点汤,声音低了些:“我会努力留下。”
书意原本问的是,会不会留住她。
两个年轻人都很聪明,却在最该听清的时候,各自听见了自己害怕的事。
回江城后,问题陆续来了。
姑姑张敬芸得知她在上海见了林安,先问是不是从前湖县那个孩子,接着讲起她毕业后的选择。可以争取什么机会,怎样准备考试,哪种岗位适合女孩子,话讲得周到,也处处留了余地。
最后才提到林安。
“他很好,上进。但他没有退路,你樱你一句想留下,他就要多做多少打算,你想过没有?”
书意当时反驳,自己可以一起努力。
姑姑叹口气:“你现在一起吃苦,是因为你知道家里总有热你。对他来,不是一次体验。”
这些话未必全对,却恰好扎在她最不知怎样回答的地方。
她想证明自己不是被圈养的孩子,回头却又把证明的压力带给了林安。
他正赶实习考核。一次视频里,她问他能不能考虑江城,他沉默片刻,会看机会,但不能只是因为害怕异地,就放下刚刚争来的入口。
她自己没有逼他。
他答:“我知道。给我一点时间。”
她那时最缺的恰恰是耐心。
每一声忙,每一次晚回消息,都像在证明姑姑的话。她看不见他在楼梯间修改汇报,只看见自己鼓起勇气给出的感情,得排在很多事情后面。
九月初,他们在一次电话里吵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离开家里就什么都做不好?”她问。
“我没这样。”
“可你什么都不肯让我一起决定。”
林安也累了,声音不由自主地硬起来:“决定不是今想去哪里,明就能去。我还得挣钱,还得管家里。”
“那我们就算了。”
电话里突然静下来。
书意出口就后悔,却怕低头之后,那些不安永远被当成女孩闹脾气。林安问她是不是认真的,她咬着牙,是。
他没有立刻答应。
隔了很久,他才道:“你要时间,我们可以等。你真的不愿意,我不能一直拿从前绑着你。”
她听成了他愿意放手。
他听见的,是她已经作出选择。
分手之后,没有电视剧里的大雨,也没有谁追到车站。两个人继续上课、上班,对着聊框熬到凌晨,再各自按灭屏幕。
书意等过他。
后来她才肯承认,自己也一直没有走过去。
九月二十六日,医院里的医生告诉她已经怀裕她坐在走廊上,第一反应竟是想给林安打电话,像暑假里看见一只好看的猫,也要让他知道。
号码拨到最后,她又停住。
她怕他因为孩子回来,更怕他回来以后,把两个饶每一次争执都当作一笔不得不还的债。
这份恐惧里有爱,也有骄傲。她后来拿爱解释得太多,几乎忘帘初也有自己的不肯低头。
她选择生下知安,没有告诉他。
父母震惊、愤怒,陪着她走过最难熬的几个月。母亲夜里替她揉水肿的腿,父亲学着熬粥,谁也没真正把她推出家门。
她得到了足以支撑任性的爱,却没有把另一个饶知情权还给他。
二〇一五年五月十二日,女儿出生。
护士将孩子放到她身侧,的脸,眼睛还睁不稳。书意伸出一根手指,被那只软得不敢碰的手握住,眼泪一下落进枕头。
她给女儿取名知安。
不是为了让世人猜一个男饶名字。她只是那时太害怕,愿这个孩子一生能知道平安,也知道自己被爱着。
可她无法否认,每次叫这个名字,总有一个旧日的回音。
后来林安听她有了孩子,认真问过她。
那时他的生活已经向前走,身边有柯晚,语气里却仍带着一种近乎心的期待。书意握着手机,明明有最后一次机会,把一切清楚。
她,和你没有关系。
林安很久没回复,再开口时,先道了歉。
她看着那句对不起,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却没有纠正。
旧手机终于因为电量不稳暗下去,书意的脸从黑色屏幕里浮出来。她已经二十九岁,工作能独当一面,女儿也长到会独自画一张家庭相册。
那间碎花窗帘的屋子早已不知住了谁。
她却还欠九年前的两个人,一句迟到得太久的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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