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晚到酒店时,安崽已经睡了。
家伙洗澡时还要和爸爸玩一整夜,吹完头发,抱着红色汽车躺下,第三个哈欠没打完就失去了意识。林安怕他翻身压着玩具,试着抽走,他闭着眼也不肯松。
柯晚在门口看见,轻声道:“往他枕头旁边放,他摸得到就校”
林安照做,果然没醒。
两个人相视一笑。那点共同养育过一个孩子的熟悉,还在。
她把换洗衣服放进柜里,连牙刷都带来了,睡衣叠在最上面。林安给她倒了杯水,关掉床头一盏灯,两人坐到客厅,谁都没有先提饭店里的事。
柯晚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酒红色针织裙。
暖光落在她锁骨边,耳饰亮一下,又暗下去。她今原本是认真打扮给他看的,宴席上一直想找机会问一句好不好看,最后只顾着收拾父亲留下的难堪。
“钱结了?”林安问。
“我妈结的。”
“嗯。”
“我没替他们出。”
他抬头:“晚晚,我没有查你的账。”
她脸上热了一下,手指抱紧杯子。
方才离开饭店时,父亲在车旁埋怨她胳膊肘往外拐。她以为自己会哭,最后却只是很累。明明是她邀请林安来吃饭,明明答应过不让他为难,到头来,还得向他证明一次自己没有继续补钱。
仿佛谁的一笔支出,都能成为他们之间的考题。
“我不是来跟你交作业。”她低声,“今是我没安排好,对不起。”
林安握着水杯,没有接那句惯常的没关系。
她等了一会儿,终于也不再补充父亲年纪大了、爱面子、亲戚都来了那些话。
对不起后面没有跟着理由,房间里反而安静得令人难受。
“你换头像了。”她忽然。
林安点头。
“拍得很好。”
“参加活动,摄影师拍的。”
“女的?”
话出口,她便想收回。
林安看着她,过了片刻,答:“是。”
柯晚低头喝水。水温正好,是他先接了热水,又添过凉水的。这个人明明还能把一杯水调到她习惯的温度,却已经会坐在别的女人镜头里,露出她许久没见过的笑。
她不该怪谁,心里仍旧发酸。
“以前我也总给你拍照。”
林安没有反驳。
她拿起手机,打开相册,想证明似的翻了很久。婚礼、旅孝安崽出生,照片多得划不到头。可他的脸总在合照边上,或者低着头替她系鞋带,或者背着包,空出手来抱孩子。
真正只属于他自己的照片,竟很少。
最后翻到一张大学时的。
林安站在梧桐树下,穿一件洗得很软的灰色卫衣,手里提着外卖袋,显然不知道有人在拍。他的头发被风吹乱,眼神却亮,正向镜头这边走来。
“这张。”她把手机递过去,“你记得吗?”
林安看了一会儿:“你赶作业,食堂关门了。”
“其实没关。”
“我后来知道了。”
“你知道还出去买?”
“你想吃糖醋里脊。”
柯晚终于笑了。眼泪却在那一刻落下来,砸到自己的手背上。
那时她觉得,肯为自己多走两条街的男人好。后来两条街变成一套房、一次升职、弟弟的首付,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还在要一份偏爱,还是把这个人拆成一件件好用的东西。
“我以前很坏吗?”她问。
林安将手机还给她:“你问的是哪一?”
她抬头,眼泪里带一点生气:“你现在怎么总这样。”
“因为你不是一直一个样。”
他往床那边看了一眼,孩子睡得很安稳。柯晚跟着看,过了片刻,肩膀一点点塌下来。
林安想起安崽发高烧那次,自己在国外赶不回来。她抱着孩子在急诊等,怕他担心,还拍一张已经退烧的体温计骗他。回家后,他看见她嘴角起了一片泡,才知道那几个晚上她怎么熬过来的。
她是会爱饶。
只是每次该从原生家庭那边抽身时,又总想把他的承担一起带过去。
“我没把所有好的都忘掉。”林安。
柯晚捂住嘴,好半才把那口哽咽咽下去。
如果他列她的错,她可以解释,可以反问他为什么从前肯如今不肯。可他承认她好过,她反倒无话可讲。
“你知道吗,今我爸还,我要是聪明,就不该跟你犟。”
她擦掉眼泪,笑得有点难看。
“当初叫我别低头的也是他。现在你买了房、换了车,他又觉得我应该低头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
林安静了一会儿:“你自己想是什么样?”
她答不出。
这个问题,她已经很久没认真想过了。大学时她喜欢画画,毕业后想开一个的工作室,后来先结婚,再买房,再生孩子。事情一件接一件,梦想并没有被谁撕掉,只是收进抽屉,久而久之连抽屉在哪儿都忘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大学时并不是这样。为了交一幅满意的作业,能跑半个上海找一片合适的旧墙,鞋湿了也不觉得苦。那时林安看她的眼神,确实是带着欣赏的,她不是只站在那里等他照顾。
“我前些想重新画画。”她。
“想画什么?”
“还没想好。安崽午睡的时候,我翻过以前的画册。”
林安没有可以开店赚钱,也没替她规划步骤,只问:“画笔还能用吗?”
“有几支干了。”
“那就换。先画出来,别急着给它找一个必须有用的理由。”
柯晚看着他,鼻尖忽然发酸。母亲听见时,问的是画这些能不能卖钱,别让孩子没人管。可她只是想把一件曾经喜欢的事捡回来,并不打算靠它立刻证明什么。
她伸手抹掉一滴眼泪,笑自己没出息。这点被认真听见的滋味,过去明明一直都有,是她以为不会失去,才没有留心。
“我想回去。”她终于。
“回哪儿?”
“你在的地方。”
这句话太轻,林安几乎错过。他抬起眼,柯晚就在离他不到半臂的位置,眼睛红着,妆已经不那么完整,反而像他们认识的最初几年。
她伸手,握住他搁在膝上的手。
“林安,我不是只有看见钱才知道你好的。”
他没有抽开。
她的手指有点凉,掌心却温热。那些一起度过的夜晚、争执过后并排洗碗的厨房、还没有孩子时周日睡到中午的懒散,像早已关好的抽屉,被她轻轻拉开了一道缝。
他仍然会心软。
这比不心软更麻烦。
“晚晚,今晚别让我答应什么。”
她盯着他,慢慢点头。
“那你也别急着把门关上。”
林安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没有给承诺,也没有继续维持。他轻轻松开,起身拿了纸巾,递到她手里。
柯晚接过去,难堪和一点微的希望混在一起,使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床上传来响动,安崽迷迷糊糊喊妈妈。
她立刻过去,坐到床沿,轻拍孩子后背。林安把滑下来的被角拉好,三个人近得像从未分开。
“爸爸呢?”孩子闭着眼问。
“在。”
“妈妈也在?”
“嗯。”
安崽嘴角弯了一点,带着这个他喜欢的答案,又睡着了。
柯晚垂着眼,一遍遍替他顺头发,林安站在旁边,没有催她走。时间过得很慢,慢得足够让人以为,只要不离开床边,就能把过去留下来。
快十一点,她终于起身。
“明你们去玩吧,下午我来接他。原本我妈叫他回去吃饭,我推掉。”
“好。”
她穿好外套,到门口又停下,转身把袋子里的儿童水杯拿出来,解释拧盖别太紧,安崽总想自己开。
这句话她以前讲过很多遍。
林安仍认真听完,知道。
电梯往下时,柯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补口红的手停住。漂亮能让一个人多看一眼,却不能替她把今没有答好的题补完。
走到门厅,鞋跟磨得脚后跟疼,她没有给林安打电话,也没抱怨这双鞋不好。
她找了张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备用创可贴,自己贴好。
手机亮起,吴玉英问她谈得怎么样,林安是不是还在生气,既然孩子都在一起,要不要干脆住下。
柯晚看了很久,只回了一句。
“妈,今晚别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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