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建国把两桌酒席改成四桌,没有告诉林安。
他先叫来饭店经理,把原来的桌次图看了一遍,觉得靠门那两桌也不错,又加了两瓶酒。女儿问起,他只亲戚听过生日,非要来,难道还能挡在外面?
吴玉英听着,心里有点不踏实。
“这都离了,你先问晚晚一声。”
“我过生日,还得看前女婿的脸色?”
话完,柯建国自己也顿了一下。
前女婿。
这个词实在不顺耳。以前亲戚提林安,总要连带夸一句他有眼光,女儿嫁得好。如今房子住着,车开着,女婿的事业还往上走,偏偏称谓中间多了一个字,像块嚼不烂的骨头。
他不愿意让人问。
十一月二十五日,林安按探望安排回上海。柯晚提前告诉他父亲生日,两桌至亲吃饭,安崽也想跟爸爸一起切蛋糕。
林安答应到场,并主动承担原定两桌餐费。
祝一个认识多年的长辈生日快乐,与复婚不是同一回事。他得清楚,柯晚也答应不会叫缺场劝。
然而他推开包厢门时,四张圆桌都已坐上了人。
柯骏站起来招呼一声姐夫,语气熟得毫无缝隙。许盼盼穿新买的连衣裙,见林安带着孩子进来,先把邻座的包拿开,笑着安崽长高了。
柯晚替父亲操心了半个月,连哪位亲戚忌口都记在手机里,唯独没有料到,自己答应好的事情还能被临时改掉。
柯晚迎上来,眼里有一瞬歉意。
“他们临时多叫了几家。”
林安看了眼桌牌,没有当场发作,只摸摸儿子的头:“先去叫外公。”
安崽抱着自己在家画的卡片过去。上面的蛋糕歪得像一顶帽子,蜡烛只有三根,孩子数到第三根觉得累,剩下全涂成了星星。
柯建国接过,笑了一声,顺手放在座椅旁的袋子上,又转头招呼林安。
“林安,听江城房子买好了?你妈都在群里发照片了。”
旁边亲戚的筷子慢下来。
“买好了。”林安道。
“花了多少?过千万了吧?”
“差不多。”
“看看。”柯建国向众人一抬手,“年轻人还是要有人督促。没人管着,哪有今这份家业。”
吴玉英看见女儿的脸色变了,忙给丈夫夹菜,想把话头岔开。
柯建国却觉得今晚正好。满桌长辈都在,人情这东西,平日讲不通,放到热闹场面上,总要给一点面子。他已经想着散席后跟林安,柯骏的月供最近有些吃力,家里和和气气,有什么不能商量。
林安把椅子替孩子往前挪了一点,才抬头。
“这些年,大家都费心了。以后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负责。”
桌面安静了半拍。
柯晚立即让服务员上热菜,招呼大家趁热吃。她太熟悉这种气氛,知道再往前一步,就会有人难堪。
第一道是蟹粉狮子头。白瓷盅里清汤透亮,肉丸捏得松,勺尖轻轻一碰便散开,鲜味被蟹粉托起,不靠浓油压着。安崽很喜欢,连汤都想端起来喝。
林安替他吹凉,自己也吃了两口。
菜没有辜负价钱,桌上的话却越来越没滋味。
柯建国的一位堂兄柯建荣,过去在事业单位做财务,如今退休,最爱替晚辈分析前程。他隔着桌问林安,新岗位能挣多少,股票是不是特别容易赚。
“这要是有路子,也带带自家人嘛。”
林安笑了笑:“挣钱的时候都愿意,赔钱的时候就安静了。不熟的东西,别因为亲戚一句话去买。”
“你不就赚了?”
“我愿意承担自己的亏损,不能替别人愿意。”
柯骏垂眼转了转杯子。过去这些话他听过,觉得姐夫拿腔作调。今再听,心里格外不服:这么多,不就是不肯带自己。
许盼盼注意到,林安手腕上的表换了。
她对型号不懂,但见过同事拿相似的图片议论价格。再看柯骏,酒还没喝几口,已经忙着向亲戚解释将来房子还会涨,她忽然很厌烦那种一切都得等将来的生活。
菜又上了两道,她给丈夫夹了一筷,让他少一点。
柯晚看见了,没力气再替他们圆场。
坐在隔壁的陆淑娟是柯建荣的妻子,看不下去丈夫一边劝人带亲戚挣钱,一边偷偷把鱼肚夹到自己碗里,伸筷敲了他一下,让给孩子留点。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袋纸折的动物,递给安崽,是自己孙女托她带的。孩子立刻高兴起来,挑出一只像兔子又像猫的,认真问叫什么。
“折得不成功,就叫四不像。”陆淑娟笑道。
林安替孩子道谢,原本绷着的脸松了些。他并不是不愿意与柯家亲戚来往,这样一句寻常关心,比满桌追问投资赚了多少顺耳得多。
柯建国却觉得堂兄话正在兴头上,被这点玩意岔开,实在没眼色。隔桌有亲戚夸饭店选得好,他便又站起来招呼,把寿星的排场撑得很足。
许盼盼望着他,突然明白今多出来的两桌,是让谁吃饭,又是让谁付钱。她原本很喜欢这种一家人都捧着自己的热闹,此刻却隐约察觉,桌上的笑容未必都能落到实处。
切蛋糕前,饭店经理过来确认新加的酒是否现在开。单子递到林安手边时,他没有接。
“谁加的,跟谁确认。”
经理怔了一下,低声柯先生交代由他统一结算。
“原定两桌,我已经付过。新增部分,麻烦单粒”
他的声音不高,但身边几个人都听清了。
柯建国的笑僵在脸上:“一点事,你还当着人算账?”
“我在跟经理确认,不耽误大家吃饭。”
“都是一家人,今又是我生日。”
林安没有重复已离婚那句话。他把手机里的预订记录给经理看,原定每桌五千八百八十八元,两桌一万一千七百七十六元,已经结清,没有少任何一项。
经理很快明白,收起单子,会再去核对。
柯建国的脸却愈发难看。对他而言,林安补上这点钱不过是一句话,如今偏偏要在人前分得这么清楚,便是不给他台阶。
“晚晚当年跟着你,可没这么计较。”
柯晚突然放下筷子。
“爸,够了。”
众人都看向她。
“我的是两桌。你加桌之前,没有问他,也没有问我。”她手指攥得发白,“额外两桌,你自己结。”
这句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父亲过生日,她从来只有想办法让他高兴,没想过让他承担自己的安排。
吴玉英赶紧拉她袖子:“今就别了。”
“就是今,才不能再了。”柯晚把袖子慢慢抽出来,“蛋糕拿上来吧,孩子等着呢。”
安崽早被大饶声音吓得没再吃。他偷偷靠到父亲腿边,手里还拿着外公刚才没有仔细看的卡片。
林安低头:“怎么拿回来了?”
“怕弄脏。”
“爸爸帮你放好,一会儿再给外公。”
他把卡片放进包的内层。柯晚看见这个动作,心里像被轻轻割了一下。儿子准备了一晚上的礼物,来到这里,也要先给大饶面子让路。
蛋糕点上蜡烛,大家重新热闹起来。
柯建国被架在中间,不能不笑。安崽唱生日歌时跑流,林安跟着唱,声音不大,把孩子带了回来。许盼盼举手机拍照,镜头里的人看着仍然齐整,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散席时,柯建荣拍拍林安的肩,想劝几句宽容,被他笑着送到电梯口。亲戚大多只吃了一顿饭,没人愿意真替寿星补那两桌款。
经理将分开的榨交给柯建国。
老饶手停在半空,第一眼仍是去找女儿。
柯晚站在一旁,像被那道目光拉了许多年。她知道只要伸手,今晚便能结束得体面,回家后母亲还会夸她懂事。
可林安已经牵着孩子,在门口等她告别。
她转身走了过去。
“安崽今晚跟你住酒店,可以吗?”
林安一愣,随即点头:“可以。”
孩子高胸举起双手。柯晚替他整理帽子,俯身亲了一下,站起来时,眼睛已经红了。
“我晚点把他的东西送来。”
身后的父亲还在叫她。
这次,她没有立刻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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