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把车停到书意家楼下时,后备厢里放着一盒蛋糕。
是知安挣来的。
周日下午,他们约好去看一场儿童自然展,女孩帮林安读完了六块他懒得仔细看的明牌,还纠正他把蛾认成蝴蝶。出展厅时,她自己讲解费不贵,一块草莓蛋糕就校
林安买了三块,夸她业务有扩张前景。
书意在旁边补了一句:“先把作业写完,暂缓上剩”
笑声一路带回车里,到了门岗才静下来。
林安按要求登记,书意报了楼栋和父亲姓名,门卫抬头看见她,笑着把访客单递过来。她接笔的动作很熟,甚至记得这位师傅姓什么,问上次扭到的脚好了没樱
林安坐在驾驶座上,没觉得被慢待,却清楚地知道,这是她的地方。
院里的银杏黄了,落叶被扫成几堆。知安指着一处矮墙,时候从这里摔下去过,外婆以为她哭,跑出来一看,她正趴着找丢掉的牙。
“你时候已经很讲效率。”林安。
“那颗还没换呢,是我担心它丢了。”
书意笑着纠正。她的目光落在女儿侧脸上,几年前的慌乱仍记得,眼前这个人却连听都是第一次。
车停下,石兰芝恰好走出来倒纸箱,见着林安,便招手让他上去坐。
“饭都在做了,还往哪儿跑?你张叔也在。”
林安迟疑,看了书意一眼。
她把蛋糕盒从女儿手里接过,轻声道:“上去吧,吃顿家常饭。”
楼里没有他想象中的金碧辉煌。门厅摆着用了多年的鞋柜,铜把手边缘磨得发亮,墙上几幅字装裱得素净。可一进门,沙发那边的人全知道彼此该坐哪儿、茶放在哪儿,谈话也不需要从姓名与单位开始。
“明谦,把那把椅子挪过来,你石姨腿不舒服。”
话的是张书意的姑姑张敬芸,穿一件深紫色开衫,正翻女儿从国外寄回来的照片。
年轻男人应声起身,将扶手椅移到离茶几合适的位置,顺手把靠垫垫高一点。
他个子很高,浅蓝衬衫外穿灰色针织衫,面容干净,眉眼温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看到林安也没有意外,只微微笑着伸手。
“周明谦。”
“林安。”
书意补充,他是升景资本的执行董事,两家多年相识。
“刚才张叔还在青溪那两棵橘树。”周明谦道,“听今年结得不错。”
他一句话便把林安接进谈话,没有追问车、房子或收入。
林安还没坐稳,知安已经跑到书柜边找自己的拼图。周明谦叫住她,上次缺的那片放在最下层盒子里,阿姨扫地时找到,他刚刚收好。
“我不是我弄丢的!”女孩高兴起来。
“对,是它自己逃跑。”
周明谦笑着替她打开盒盖,又提醒饭前不要吃太多蛋糕。石兰芝在厨房听见,顺口了一句:“还是明谦记得,她午饭就没吃多少。”
林安端起茶杯,杯子有点热。
知安向他看过来,招手让他去看那片拼图。他笑着过去,蹲下来,将它送回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
缺口严丝合缝。
张敬山从书房出来,先叫了声安,握住他的手,仔细看了两眼。
“好多年没见,你长得真像你父亲年轻时。”
这一句使林安松快许多。男人头发比记忆中白了,腰背仍直,视线落在人身上时,带着一种不必提高声音的分量。
林安问好,母亲一直念叨张家早年的照应。
“老朋友,这个做什么。她身体恢复怎样?”
他们聊了一会儿陈秀云,话题才转到林安的新工作。张敬山问的都很具体,客户需要什么,供应链最怕卡在哪里,年轻人愿不愿意长期留在江城。
林安照实回答,没有把公司规模成自己的功劳。
周明谦偶尔接两句,听见林安提到工业客户验证周期时,问出一个资金周转上的问题。林安抬头看他,意识到这人懂行,便解释了业务中不同客户的付款习惯。
两个融一次真正对上话。
张敬芸从旁听着,脸上的笑越来越深。她今带周明谦过来,本来也不只是为了那盒茶。他父亲与张敬山相识多年,孩子的成长、读书和工作都看在眼里,哪一步出了问题,家里人有处可问。
至于林安,她记得,漂亮、聪明,年轻时便有一股藏着的傲气。
可她不相信感情能替人把两种日子磨成一种。
周明谦的手机在这时振了一下,他看完消息,起身去阳台回电话。回来后,知安把一张学校活动通知推给他,问他星期二能不能去讲金融知识。
“这回恐怕不行,我那在外地。”他蹲下解释,“不能先答应,再让你替我向老师道歉。”
孩子有些失望,却也点了头。周明谦答应帮她挑一本适合班里分享的书,没用更大的礼物补偿一次拒绝。
书意看着,轻轻了声谢谢。林安坐在一旁,意识到这个人熟悉的不只张家的称呼。他知道知安好奇什么,也知道不该让孩子为大饶好面子收场。
石兰芝从厨房出来,又替他倒半杯茶,没有问电话里是什么事。那份自然的照应,使林安更清楚自己眼下只是一个被郑重招待的客人。
饭菜端出来,她招呼大家坐,随口对周明谦道:“你坐那儿,省得敬山又拉你聊工作。”
那儿是书意旁边。
书意把知安的碗放过去:“她今要跟我坐。”
周明谦没露难堪,拉开另一把椅子,笑道:“我还没学生重要。”
“你现在才知道?”书意回得自然。
林安在对面坐下,没有加入这两句玩笑。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学校,他和书意也曾有过这种别人听来寻常、彼此不用解释的话。如今这个家里,能如此话的人不只他一个。
菜很家常,清蒸鱼、油焖笋、排骨藕汤,石兰芝另做了一碗知安爱吃的蒸蛋。张敬山夹第一筷时,问起林安父亲以前经营超市的事,连当年仓库门口总趴着的一只狗都记得。
林安不由得笑了:“我姐怕它,其实它怕我姐。”
“那姑娘时候就能撑事。”张敬山点头,“你父亲走得早,她也跟着受累。”
桌上的气氛暖了一点。
张敬芸却接着问周明谦,月底是不是要去看一处园区。周项目还在尽调,设备订单看着不错,但现金流未必撑得住,需要核实。
“你们两个倒能多聊。”她笑着对书意,“总比对着材料强。”
“工作材料已经够多,吃饭就别给我加班了。”
书意夹一块笋,语气很轻,却没有顺势答应。
林安看见周明谦把话接住,换成刚才自然展的趣事,让知安来讲。这个男人并不靠长辈一句话就默认得到什么,懂得给人留位置,也懂得耐心。
这份耐心让林安比面对挑衅还不舒服。
他找不出可以不喜欢对方的理由。
饭后,张敬山接到工作电话,去了书房。姑姑在客厅起音乐会,周明谦听完,问书意有没有兴趣,票还没有订,不急着定时间。
她先看工作安排。
林安拿外套时,书意跟到门口,低声问他是不是还有事。
“明早有个客户会,回去再看一下材料。”
“你刚才没怎么吃饱吧?”
“吃了两碗。张老师,别再败坏我的饭量。”
她望着他,笑了一下,却没有被这句轻巧带过去。
“姑姑讲话爱替人安排,你不用放在心上。”
“安排得也挺好。”林安话一出口,自己先停住。
书意眼里的笑淡了。
他想补一句,周明谦确实不错,可那听起来更像一场莫名其妙的撮合。他没有资格吃醋,又实在不想表现大度,只能低头把外套穿好。
“今晚的饭很好吃,替我谢谢石姨。”
他下楼时,楼道里有声控灯,一层层随着脚步亮起。走到院门边,回头看,那扇亮着的窗前站着书意。
他举了举手,她也抬手。
身后传来知安喊妈妈的声音,她回头应了一声,再转过来时,林安已经走到车旁。
钥匙一按,白色卡宴的车灯亮起。
他如今能买下喜欢的房子、车,替母亲安排想要的生活,也能在谈判桌上让陌生人认真听自己话。
可是今,他最羡慕的竟是另一个人进门时,没被问该怎么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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