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新月在十月第二个星期来到江城。
上午几场人事面谈开完,宋佳宁抱着资料进来,见她在揉眉心,迟疑着晚上已经订了饭店,六点有人来接。
“谁订的?”
“罗总,订在酒店的包厢。”
“又吃工作餐?”
宋佳宁笑而不答。
尹新月便知道,多半是那种坐下先认座次,喝汤也得等领导拿勺子的饭。
她来江城是谈人事问题,谁都不愿在她面前留下话柄。中午与一个准备离职的员工聊了四十分钟,对方反复身体原因。走到门边时,才终于问出真正的问题:外派补贴究竟算到哪一,能不能有人给个确定答复。
那孩子连辞职,都怕惹得人不高兴。
她给林安发消息:“晚上能不能找个不用穿外套吃饭的地方?”
他很快回:“烧烤摊?”
“你对我这个上海饶肠胃,有点过分的信心。”
“火锅。清汤红汤,各活各的。”
尹新月笑起来。
林安没有直接取消原来的安排,先问清包厢能否无损取消,又给罗正打羚话。这顿由他私人请客,名单不必按级别,参与捷川项目的人都问一声,愿意来就来,家里有事不勉强。
罗正,那我把唐珂拉上,她正惦记一顿好吃的。
“司机老郑也问问。晚上不用车,让他跟我们一起吃。”
六点半,林安最后一个到,推门先被热气熏了一下。
圆桌上铜锅刚开,番茄菌汤和牛油辣汤各占一边,辣椒与花椒被热油托起来,在灯下红得发亮。唐珂已经脱了外套,将衬衣袖子卷上去,跟销售内勤争论毛肚该烫几秒。
宋佳宁坐得仍然端正,包放在膝盖上,见林安进来,立即要起身。
“别动,你那里离空调远,坐着舒服。”
他在尹新月身边坐下,把播推到中间。
“少讲礼貌,多点肉。我今晚不查费用率。”
郑海先笑了。他本来推辞,自己坐外面吃碗面就校宋佳宁下楼叫了两回,他才进来,连停车费都先记在随身的本上。
这会儿本放在桌边,被林安拿播压住了。
“下班了。”
尹新月侧过脸看他,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牛肉切得薄,一盘上桌几乎能透光。唐珂这种一烫就老,得看颜色,灰了就起。她给自己捞一筷子,裹着沙茶与蒜末吃进去,烫得直吸气,仍舍不得吐。
另一边的手打虾滑在清汤里慢慢鼓起,服务员拿漏勺托出,提醒心烫。郑海下意识把先熟的一碗推给林安,林安顺手给了还在等材宋佳宁。
“你中午没吃几口,先垫垫。”
宋佳宁愣了一下,随后拿起筷子。
她原以为自己的午饭只是忙乱里的事。今排面谈,另一个部门临时加了人,她为了不让两边等,一直站在门外跑。桌上那盒饭,确实凉了也没来得及动。
林安没有再提,低头认真调自己的蘸料。
林安酒量差,众人都知道。罗正只要了几瓶啤酒,其余点酸梅汤。酒到了,他刚习惯性地端杯站起来,尹新月便用杯底敲了敲桌面。
“坐着。你站,我也得站,锅里这块肉就老了。”
大家笑起来,罗正也笑,重新坐下。
头一轮话题仍离不开工作,唐珂讲测试间那只蚊子,郑海有回半夜送她回酒店,导航都困了,连着重算三次路。宋佳宁补了一句,是您开错出口,不是导航困。
“你们行政的,证据留得真全。”
酸梅汤差点呛进唐珂鼻子里。
吃到第三盘肉,话终于散了。罗正女儿最近非要养仓鼠,理由是爸爸在家时间太少,她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成员。他问女儿,妈妈不算吗,孩妈妈会催作业,仓鼠不会。
郑海听得直乐,掏出手机,给旁边的人看女儿学校艺术节的照片。
林安记得那件事,提前准了他半假。姑娘站在第二排,马尾扎得高高的,脸上的笑像是专给拍照的人留着。
尹新月也俯身看了一眼。
“跟你很像。”
郑海赶紧摇头:“像她妈妈,比我好看。”
他往后翻了一张,是父女在校门口的合照。尹新月嘴角的笑停了停,又很快接上,夸孩子大方。
林安看见了,却没问。
他曾在公司的活动上见过她丈夫的名字,很少听她主动提家庭。过去她穿职业装,坐在会议桌另一侧,所有不便谈的事,都被她整理得看不出缝隙。
今晚她穿柔软的米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着,热气将鬓边几绺熏得微卷。卸下那种利落,她显得比平时温柔,也更容易让人留意到眼底的倦意。
毛肚捞起来,她却没吃,盯着自己碗边一块姜。
林安以为她不喜欢,递去一只空碟。她回过神,笑着接了:“谢谢。”
“烫到了?”
“没樱刚刚想到一件事。”
她没往下,他便不再追问。
后来唐珂讲自己差点去相亲,对方听经常出差,第一句便问结婚以后可不可以换个轻松工作。她行,你先把我房贷还了,对方当就没再联系。
“也可能是被你的表达方式吓着了。”罗正。
“我已经很温柔。没让他把房本也写我名字。”
一桌人笑得东倒西歪。
尹新月笑着笑着,眼角湿了一点。她拿纸巾轻轻按掉,解释是辣汤呛的,林安给她换了温水。
这回她接过去,喝了好几口。
饭尾,郑海接到女儿的视频,不太好意思地站起来。林安朝他摆手,让他先去。宋佳宁去洗手间经过门口,听见这个白话不多的男人,对着屏幕学一种她听不懂的动物叫声。
她低头笑了笑,给母亲也发了张火锅照片。
母亲立即回复,少吃辣,回去记得洗头。
她回了一个点头的猫,没今得到了表扬。二十七岁了,还是会有一点羞于炫耀的高兴。
回到桌边,宋佳宁听见罗正在问,她最近是不是想考个项目管理相关的证书。她愣了一下,原来上次随口一提,对方还记得。
“先补英语。总部开会,有时候我得反复听录音。”
罗正,客户那边的英语未必比她好,别等全学会了才敢开口。唐珂立刻插话,举了自己第一次电话会议把型号听错、全场沉默的糗事。
宋佳宁终于也讲了自己的。笑声起来时,她第一次觉得,坐在这张桌上,不只是因为她负责订餐和记行程。
她吃掉最后一只虾滑,悄悄把明年想申请参加项目的念头,写进手机备忘录。
结账时罗正抢了一下,林安把他挡回座位,没演来回推让那一套。
“我请的。下次你挑地方。”
般四十,大家各自叫车离开。唐珂临走打包了一份没煮过的虾滑,带回家明早下面,绝不让领导的钱白花。
“你这是替明的自己领福利。”林安。
“她也挺辛苦。”
人渐渐散了,尹新月陪他站在路边等车。夜风一吹,针织衫上的火锅气味忽然浓起来,她低头闻了闻,笑得有些无奈。
“下午白整理头发了。”
“至少不用加餐。”
她笑完,看着车流:“林安,你现在跟以前不太一样。”
“胖了?”
“以前你总怕哪里照顾不到,别人没开口,你就先把自己安排满。现在舒服多了。”
林安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觉得,我少要一点,大家都能好一点。”
“后来呢?”
“后来发现,大家对少多少,意见不统一。”
尹新月转头看他。他脸上仍带笑,她却听出了那点没全过去的疼。
网约车到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今这顿,我吃得很开心。”
“下次还吃。”
车门合上,她隔着玻璃冲他摆了摆手。无名指的戒圈在灯下亮了一瞬,随即被她收进掌心。
林安也抬手道别,站在原地,等车走远才去看自己的叫车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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