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窗子,我都帮你好了。”
林国梁把一张名片递给林安,手指仍搭在上面,像怕侄子没拿稳。
九月二十九日,中秋。青溪街上的鞭炮纸还没扫干净,林家围挡外已经站了好几拨人。安澜建筑挂出的效果图有一人多高,两棵橘树夹着院门,新房尚在基础施工,倒先被来往的人夸了无数遍。
林国梁是林安的叔叔,今来得早。他替朋友问过铝窗生意,原想等饭后再谈,见项目经理也在,索性直接领人来看。
林安收了名片,请对方把资料交给罗敬川。
“罗经理负责这边。按已经定好的要求比,合适再谈。”
“自己人,总得便毅。”叔叔笑,“我跟他好了,保你满意。”
对方立即接话,指着效果图窗子都能照着做,还能送一套院门。
林安没问送哪种门,先将规格页递过去。人家看了两行,问能不能换一款玻璃,样子差不多,价钱能下来不少。
罗敬川翻到另一页,解释朝向、隔热和安装的要求,表示资料可以留下,报价也按这份清单来。
叔叔的笑有点僵。朋友在车里已经夸过,亲侄子的房子,自然能上话;如今一份纸递过来,他那声自己人竟没派上什么用。
林安伸手扶住被风吹折的图纸。
“叔,我妈往后住。按这份做,贵一点也没关系。比下来合适,我不会因为是您的朋友就不让人进。”
供应商见改玻璃不动,试着问结款能不能再快些。罗敬川答,按进场、验收分段付,进度做到了就付,不因介绍人是谁改合同。
林国梁替朋友问的,原是少跑几步、先拿一笔;听到这里才明白,侄子给的是投标机会,不是一张提款单。
林安没有拂掉那张名片。资料留给罗经理比,他带叔叔回临时住处,先倒了一杯茶。
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大姑林淑兰穿着新买的绛红外套,二姑林淑芬坐在她旁边,两盒包装漂亮的月饼摆在桌上。见林安进来,大姑立即起身,连现在真是个大人了。
时候,姑姑也常这样。父亲的超市开着,一箱水果搬来搬去,每家都有;林安在门口跑,哪个长辈来了,都要把他抱起来逗几句。
后来父亲没了,那些手慢慢收回去。母亲忙,姐姐也忙,有几年拜年,礼盒都是姐弟自己送过去。
“还在江城上班?”二姑问。
林安应了一声,将茶杯放好。大姑顺势问公司缺不缺人,才到女婿那份工作不大稳定,陈秀云便端着果盘出来。
她止住话,笑着夸弟媳气色好。
陈秀云穿一件浅色针织衫,病后掉下去的肉还没全长回来,眼睛却亮。她招呼两人坐下,自己搬一把椅子到桌边,没像过去那样一直在厨房站着。
“菜都差不多了,等我哥和嫂子来。”
林淑芬租房也收拾得干净,又夸林静开来的丰田漂亮,问是不是新买的。
“弟弟买的,我挑的。”林静笑。
“那你怎么不挑跟他一样的?”
林静正替女儿理裙子,抬头答:“这个装货、接孩子都好用。我每开,顺手才重要。”
她完,将照片翻出来给姑姑看。后备厢里货箱码得整齐,旁边留着女儿的雨伞。讲到下雨可以直接把车开到学校附近,声音也高兴起来。
二姑想合个影,拉她去车旁站。林静将钥匙握在手里,提醒别拍到女儿的校名,随后自己绕到驾驶座那边,伸手打开门。
姑姑叫她看镜头,她偏先擦掉门沿一点灰,笑着让人再拍。嘉宜也挤过来,两只手贴着车窗,宣布妈妈从这里带自己去过动物园。
林安靠在门边看,没有上前替她摆姿势。
嘉宜插嘴,告诉二姑婆,车里还有自己的座位,不准放方便面箱。
一屋人笑起来。陈秀云接着夸女儿会安排,也不忘提弟弟选车时没让她委屈。
两个人原本都劝过退订,如今夸起来,倒谁也不肯少讲一句。
舅舅陈建平与舅妈何春梅进门时,手里只有一篮带泥的花生,一只收拾干净的鸭子。
何春梅见桌上摆满礼盒,先笑着解释,知道家里不缺月饼,花生才拔,秀云爱吃,便带来一点。
陈秀云忙接过去:“这个才好,待会儿煮一锅。”
林安替舅舅搬椅子,将茶续满,发现他指节上新添了一块伤,问还在修设备吗。
“这点事,不碍。”陈建平握了握手,“前几卡了个轴,手快了一下。”
舅舅年轻时靠维修养家,手上旧伤不断。每逢暑假,他都骑摩托来接林安,带回去住几,林安替他拎工具,走时便有一份工钱塞进书包。
最厚那次,正赶上新学期要交杂费。工具没比往年多,工钱却多了一倍。
林安时候不明白,长大后懂了,也一直没有拆穿。
“今不修了吧?”他问。
“不修,来吃你的。”
林安笑着将手机里的图纸调出来。舅舅先看排水,问橘树根离施工机械多远,再请罗敬川标一下后面车辆进出的路线,免得换了班组,又绕到同一边。
罗经理拿笔补上,请他下回经过时,也看看现场保护有没有松动。
“看见问题我,不替你们瞎指挥。”陈建平答得很快。
林国梁坐在旁边,没再提朋友。一样是来看房的亲戚,有人拿着名片来,有人先怕树根受伤,他忽然端起茶,喝了半杯。
午饭摆了两桌。厨房不大,林静提前请饭馆做好两道费工夫的菜,母亲只做了自己拿手的芋头烧肉。何春梅进门便系围裙,煮花生、热鸭汤,谁也没把陈秀云往灶边剑
芋头裹着肉汁,筷子一夹就酥,外面咸鲜,里面细软;带皮五花煸过油,炖到边角发黏,嚼开仍有一点肉的劲。嘉宜要拌饭,陈秀云替她舀一勺,别急,还烫。
“你自己吃,孩子我弄。”林静接过勺子。
老人真的坐回去,夹了一块芋头。大姑她现在有福,她笑着应,没再自己也帮不上孩子什么忙。
鸭汤揭盖,热气平林安脸上。舅妈告诉他别急着喝,自己拿来时才炖好,砂锅还存着火气。
他等了一会儿,喝进嘴里,鸭肉的香慢慢出来,冬瓜吸了汤,咬开又有清甜。
姑姑家的孩子来夹花生,挑到一颗三粒的,惊喜得像拆开一个大礼海桌上的话也慢慢从房子、车转到收成和开学。
饭快结束,大姑问柯晚和安崽怎么没回。
陈秀云伸去拿勺的手停了。林安将汤碗放下,得不高。
“七月离婚了。安崽在上海,我上周去陪过他。”
大姑一下没接上话。叔叔正要劝夫妻别把事做绝,林静先给他盛了汤,今过节,让安吃顿热饭。
叔叔低下头,没再讲。
陈建平将一块鸭肉夹到林安碗里,问孩子喜欢木头船吗,他还有些料,能做一只。
“上周正好带他坐船,回来一直。”
“那好办,跟你时候一样。”
何春梅却笑,当年的船头一就翻了,林安非要装石头,怎么劝都不肯卸货。嘉宜听得眼睛发亮,第一次发现舅舅也曾这样不听话。
午后,大姑没去客厅喝茶,挽起袖子,帮林静洗碗。
金镯子碰到盆沿,叮一声。她将那只碗拿稳,过了一会儿,轻声以前各家都忙,走动少了。
林静嗯了一声,接过洗净的碗。
“你们也不有什么难处。”
水声响着。林静停了停,拿一条干毛巾递过去。
“姑,去年妈拆厨房那扇坏窗,给您打过电话,想让姑父来看看。后来找了镇上的师傅。”
大姑手上一顿。她记得那通电话,丈夫打牌去了,自己让弟媳等他回来,后来便忘了。
林静没再,擦干碗,往柜子里放。有人在外面找舅妈,她直接应:“花生放哪儿,妈问您呢。”
大姑看着她的背影,关于女婿换工作的那句话,终于没有问出来。
傍晚送客时,二姑指着图纸,笑问楼上这么多房间,到时是不是给她留一间。
陈秀云先答姐姐带嘉夷房间得留着,又指另一间,客人来可以住那边。
“静静离这么近,也有?”
“她回来住嘛。这是她娘家,又不是只能回来吃一餐饭。”
陈秀云答得自然,接着把客房的位置指给二姑看。客人仍好招待,女儿自己的地方,却不必为客人挪开。林静站在旁边,竟没有像从前那样,赶紧自己不用,腾给谁都校
人散了,林安陪母亲坐在门口,舅妈留下的花生沥着水,鸭汤还剩半锅,晚饭不必再忙。
陈秀云问新厨房要不要装一扇纱门,热的时候开着,她坐里面也能看见院子。
林安替她记下,发给罗敬川核。
她探过头看了一眼,笑着补:“那道石头还要留,别忘了。”
暮色落下来,工地围挡后的两棵橘树仍看得见。林静牵女儿到门口,母亲拦住她们,让吃了饭再走。
这回她没有先问,杨家会不会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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