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走后的第一,苏晚晚的生活忽然空出了一大块。
还没大亮,她就已经醒了。往常这个时候,她是先听见念念在院里活动的动静——搬剑的轻响,漱口的水声,还有丫头哼着不成调的曲儿。今早什么都没有,静得连房檐上的露水滴落都听得见。她睁着眼躺了许久,才慢慢坐起来。
往常这个时候,她应该在院子里喊念念,吃饭了。然后念念会从练剑的地方跑过来,额头上带着汗,笑着来了来了。
现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橘蹲在廊下,歪着头看她,像是在问。苏晚晚冲它招了招手,它却扭过头去,明显也是不高兴了。
苏晚晚把早饭端上桌,习惯性地摆了三副碗筷。摆好之后才意识到少了一个人。她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把其中一副收了回去。那一副碗筷被拿开时,桌面上空出来的一块,竟比整张桌子都刺眼。
萧衍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放下。
怎么了？苏晚晚问他。
没什么,不饿。
苏晚晚知道他不是不饿,是没有胃口。她也没有胃口,但她还是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着。她想,总得有人把这日子往下过,哪怕只是为寥女儿回来时,还能有口热饭给她吃。
两个人对坐着吃完了这顿沉默的早饭。
饭后,苏晚晚去丹房炼药。往常念念都会在旁边帮忙递药材,手捧着药筛,把杂质一点点拣出来,偶尔还会偷偷舔一下甘草,被苏晚晚逮住了就吐舌头。现在丹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炉火映着她的脸,寂寞得发烫。
她炼了一炉丹,打开炉盖,发现火候过了,废了一炉材料。她低头看着那炉废料,愣了一会儿神。这炉丹,若是念念在,早该提醒她火太旺了——那丫头对火候的直觉,竟比她还灵。
她盯着那炉废料看了许久,到底没舍得倒。指尖一缕灵气无声渡进去,试着把火候往回扳——废料竟慢慢凝回了形,虽成不了上好的丹,却也救回了几颗能用的。她捏着那几颗温热的丹丸,又想起念念时候蹲在炉边,踮着脚替她扇风,被烟呛得直咳嗽还要逞能的模样。炉火映着她微弯的嘴角,这一回,倒不是因为寂寞发烫了。她把丹丸收进匣子,心想等那丫头回来,少不得要拿这炉娘的手艺笑话她,到那时,她情愿被笑话一整。
萧衍在院子里练剑。他一个人练了很长时间,从早晨练到了中午。苏晚晚端着一杯茶出来,看见他还在练,而且是同一招,练了一遍又一遍。他的额上全是汗,衣衫湿透了也不停,仿佛要把心里那股子空,都借着剑势甩出去。
那招是念念临走那,和他比试时用的最后一摘—挑飞他剑的那一眨
苏晚晚没有打断他,只是把茶放在石桌上,又悄悄往杯里添了两片他爱喝的陈皮,然后转身回了屋里。她站在窗后,透过缝隙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疼又软。这男人,连想念都藏在剑里。
快到中午的时候,苏晚晚习惯性地往厨房走。走了一半,她停下了脚步。
——不用做那么多菜了。念念不在家,他们两个人吃不了太多。
她又转身,去菜园里摘了一把青菜。指尖碰到菜叶上的露水,凉丝丝的,她忽然想起念念时候总爱跟她来菜园,一边摘一边往嘴里塞生黄瓜,被她拍着手背赶开。如今那片黄瓜架还在,摘黄瓜的人却不在了。
午饭很简单,一碟青菜,一碗汤。两个人沉默地吃完,谁也不话。吃到一半,萧衍忽然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闷声道:多吃点。苏晚晚低头扒着饭,嘴角悄悄弯了弯。
下午的时候,苏晚晚鬼使神差地去了念念的房间,把叠在榻上的衣裳又理了一遍。那件练功服的袖口,还留着她前几日补的桂花纹样。她抱着衣裳在床沿坐了许久,闻见上头淡淡的药香和女儿的气息,才轻轻把衣裳放回原处,替她把被角掖得整整齐齐,仿佛明一早,那丫头还会从门外蹦进来喊她。
傍晚的时候,苏晚晚坐在桂花树下,看着那棵树,发着呆。
她在上界应该还好吧。她自言自语。
她肯定没事。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晚没有回头,继续看着那棵桂花树。夕阳把树影拉得老长,铺了一地碎金。她忽然觉得,这棵树也像在等谁,等一场不会再来的花事。
衍哥,你有没有觉得,院子太大了？
萧衍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我以前一直觉得,院子就应该是这么大的。现在才发现,原来以前觉得刚好,是因为有念念在。
萧衍没有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粗糙温热,把她的凉一点点焐过来。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那夜里,苏晚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念念还是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揪揪,在院子里追蝴蝶。她追着追着,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她喊:娘,你快来呀！那声音脆生生的,和当年一模一样。
苏晚晚想走过去,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霖上,一步也动不了。
念念的笑容在梦里很模糊,她伸出手,却怎么也够不到。她急得哭了,可那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满院子的光里。
她哭着醒过来,发现枕边已经湿了一片。
萧衍被她惊醒,看见她在哭,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他半梦半醒间,只本能地把人往怀里拢,像拢着易碎的东西。
梦见念念了？
梦见她什么了？
梦见她时候,在追蝴蝶。我想抱她,抱不到。
萧衍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着她的额头。
她只是长大了,不是不见了。她会回来的。
苏晚晚在他的怀里点零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她想起白那炉废掉的丹,想起桌上空出来的那副碗筷,想起院里再没人追着她喊——那些空,原都是爱留下的形状。
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的,桂花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曳。她靠在丈夫的怀里,闭着眼睛,告诉自己——念念只是去远行了,她会回来的。
她会带着笑容和成长,回到这个永远等着她的家。而在这之前,她和萧衍,会把这日子一日一日,稳稳当地过下去,等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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