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出发的那早上,气很好。
边刚泛起鱼肚白,苏晚晚就起来了,把灶上温着的早饭又热了一遍。念念吃得不多,只扒了几口粥,便把碗放下,眼圈红红的,却强撑着笑。苏晚晚没戳破她,只往她包袱里又塞了两块桂花糕,拿帕子把糕包了三层,怕路上颠碎了。
她背上行囊,腰间挂着,把那套银针贴身收好,又把苏晚晚做的护甲穿在外衣里面。橘绕着她的脚边转了好几圈,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咪呜声,像是在问你这是要去哪儿。念念蹲下去揉了揉它的脑袋,没话,眼睛却更红了。
苏晚晚送她到镇口,一路上没有话。萧衍走在她们旁边,也没有开口。三个人踩着晨光往前走,脚下的影子拖得老长。路边的草叶上凝着露水,走过去,凉意便沾了一裤脚。谁都舍不得先开口,仿佛一开口,这趟离别就真的开始了。
到了镇口,念念停了下来。
爹,娘,就到这里吧。
苏晚晚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走上前,抱住了她。丫头的身板比去年轻,可抱在怀里,分量到底是沉了。苏晚晚闻见她衣领上那点熟悉的皂角香,鼻子一酸,险些没绷住。
念念,你要好好的。
娘,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每都要吃饭。
冷要加衣裳。
不要一个人逞强。
苏晚晚一句,她就应一句。到最后,苏晚晚的声音有些哽咽了,她松开念念,转过身,擦了一下眼角。她怕自己再多看女儿一眼,就要把人拽回来不撒手了。
萧衍走上前,看着念念。
爹,你有什么话要跟我吗？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腰间的调整了一下位置。那柄剑挂得偏高了些,他替她往下挪了挪,好让拔出来时更顺手。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我记住了,爹。
念念退后一步,朝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她鞠得很标准,是萧衍从教的礼数。起身时,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了脚前的泥地上,洇开的圆。
爹,娘,我走了。
她转身,沿着大路向前走去。晨风把她束发的带子吹得飘起来,背影的,却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苏晚晚站在镇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大路的尽头。她的腿像是钉在霖上,膝盖一阵发软,若不是萧衍及时扶住她的胳膊,险些就那么站不稳。
她走了。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不知道。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萧衍跟上她,走在她身边,谁都没有话。
回到家里,院子里空落落的。桂花树还在,橘还蹲在树下,但它不知道,它的主人已经走了。它仰着头,冲着镇口的方向叫了两声,又失落地把脑袋伏回了前爪上。
苏晚晚在桂花树下坐了下来,仰头看着那满树的叶子。
衍哥。
我想她了。她才刚走,我就开始想她了。
萧衍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却硬是没让泪掉下来——他得撑着,撑着这个家,也撑着她。
我也想她。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桂花树下,一起想他们的女儿。风从枝间漏下来,带着一点将散未散的桂花余香,像女儿临走前最后一个拥抱留下的温度。
日子还是照样过。苏晚晚每还是会做桂花糕,做了之后才想起念念不在家。萧衍还是会在院子里练剑,练完了下意识地看向门口——以前念念会从那里跑出来,喊着爹,吃饭了。
但现在,那里空空的。
橘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它不再在院子里追蝴蝶了,而是整蹲在念念的房间门口,像是在等她回来。有一回苏晚晚路过,看见它把下巴搁在门缝底下,眯着眼打盹,那模样,竟有几分像在守着什么。
苏晚晚每次经过那扇紧闭的门,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伸手摸一摸门框。萧衍看在眼里,什么也没,只是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把她带离那里。他的掌心很暖,一点点把她的凉焐回来。
日子一过去,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没有人扫。苏晚晚看着满地的落花,心里空落落的——以前念念最喜欢扫桂花了,她要把它们都收集起来,做桂花酱,做桂花糕。
她拿起扫帚,默默地扫了起来。扫到一半,她忽然觉得那股子积在胸口的空,被这琐碎的动作一点点填回了些。她把落花细细拢进簸箕,像拢着女儿还在身边的那些日子。
女儿不在的第十,苏晚晚在整理念念的房间时,在她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一封信。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给娘和爹。
她拆开信,里面是念念的笔迹:
娘,爹,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很远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我会很想你们的。娘,你不要一个人偷偷哭,你哭我也会难过的。爹,你多陪陪娘,她嘴上不,但她心里一定很难过。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我要给娘买最好看的簪子,给爹买最好的酒。爱你们的念念。
苏晚晚看完信,把信纸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滑落。那字迹虽还带着孩童的稚拙,可每一笔都写得认真,像是要把心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摁进纸里。
萧衍从她手里接过信,看完,沉默了很久。
她把我们都安排好了。
苏晚晚哭着哭着又笑了:她是我们女儿啊,她不安排我们,谁安排我们。
萧衍把信纸心地折好,放进自己的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点薄薄的纸,贴在心口,竟比什么护身符都叫他安心。
她长大了。
嗯,长大了。
窗外,阳光正好,但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只有橘蹲在那里,仰着头,好像在等谁回来。它等的人,这会儿大概正走在大路的另一端,朝着更远的地,一步步,走得又倔又亮。
他们的女儿,真的长大了。她去了她想去的地方,踏上了属于她自己的旅程。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这个家里,好好等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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