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十二岁生日那,她没有要任何礼物。
清晨起来,苏晚晚在灶上给她蒸了一碗长寿面,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蛋黄颤巍巍的,像的太阳。念念吸溜吸溜吃完,把碗底都舔干净了,然后一本正经地把苏晚晚和萧衍都叫到堂屋里。
娘,爹,我今想跟你们一件事。
苏晚晚和萧衍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往常这丫头过生日,总缠着要些稀奇玩意儿,今年这般郑重,倒叫人摸不着头脑。
吧。
我想去上界看看。
空气安静了一瞬。院角的风吹过,把晾着的衣裳吹得鼓起来,又落下。
你什么?苏晚晚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手里还捏着给念念补到一半的袜子,针尖停在半空,没再往下走。
我想去上界看看。我听先生,上界和下界不一样,那里有更多的机遇,更多的挑战。我想去看看,学到更多的本事。然后回来,帮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苏晚晚沉默了。她看着念念,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不出来。这孩子眼底的光,和她当年决定离家学艺时一模一样,她太熟悉了,也太知道拦不住。
你确定?萧衍。
我确定。
萧衍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望着念念,像是在看一个昨还够不到他膝盖的团子,一眨眼就立成了眼前这个目光清亮的姑娘。然后他了一句话:如果你想去,就去。但在那之前,你要先打败我。
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零头:
从那以后,念念练剑比以前更加拼命了。她每早上不亮就起来,练到深夜才休息。她的剑法在飞速进步,连萧衍都开始感到吃力了。有一回她练到忘形,灵气没敛住,剑风扫过院角的石臼,里头半缸清水地掀起,泼了橘一身。猫炸着毛窜上墙头,咪咪直叫,念念自己先愣住,随即捂着肚子笑弯了腰。萧衍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那缸水,又看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的女儿,难得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苏晚晚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正瞧见橘炸毛窜上墙头、念念笑得直不起腰的乱象。她本要训两句,可见女儿那眉眼间久违的畅快,到嘴边的数落又咽了回去。她蹲身一拂袖,一缕灵气不着痕迹地漫过去,地上那摊泼洒的水竟乖乖汇拢,顺着石臼边重新淌了回去。橘在墙头甩了甩湿漉漉的毛,冲她咪呜一声,像是告状又像是讨好。苏晚晚戳了戳念念的额角:你爹教你的剑,倒先拿猫练上了。念念吐了吐舌头,捡起剑继续练,这一回却把灵气收得妥妥帖帖,剑风扫过,只惊起一地落叶,再没溅出半滴水来。
有一傍晚,萧衍和苏晚晚坐在桂花树下,看着念念在院子里练剑。她的剑势越来越凌厉,剑光在暮色中闪烁,像一道道银色的闪电。晚风把她的发带吹散了,长发随剑势飞扬,竟有几分不出的飒爽。
她已经很强了。苏晚晚。
还不够。
你真的想让她打败你?
如果她能打败我,就明她已经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那样我才能放心让她走。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腹全是练剑磨出的茧,可握在掌心里,却让她安心。
她会打败你的。
我知道。
你舍得吗?
萧衍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个的身影,目光复杂。有骄傲,有不舍,也有一点点被自家丫头赶超时,做爹的悄悄那点不服气。
又过了两个月,念念向萧衍发起了挑战。
爹,我今要打败你。
萧衍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拿起他的剑。那卷书他看了半晌也没翻过一页,心思早飘到院子里去了。
父女俩在院子里站定。苏晚晚站在廊下,紧张地看着他们。她手里攥着帕子,帕角都快绞烂了。
念念先出剑了。她的剑很快,比萧衍印象中还要快。她一剑刺向萧衍的胸口,萧衍侧身避开。
念念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剑紧跟着来了。她的剑法连绵不绝,像流水一样,一招接一招,不给对手留任何空隙。
萧衍被逼得后退了数步。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念念的剑法,已经有了自己的风格。不是他的风格,也不是任何饶风格,是她自己的风格。那一招回风拂柳,本是她时候嫌难不肯学、自己胡乱改出来的路数,如今竟被她揉进了剑里,反倒比原本更灵动。
一百回合后,萧衍的剑被挑飞了。
剑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念念收剑,气喘吁吁地看着萧衍。她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了两颗星星。
爹,我赢了。
萧衍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把被挑飞的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很少见的笑,真实的,带着骄傲的笑。他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赢过师傅时,师傅也是这般笑着揉他的头。如今轮到他,做那个被赢过去的人。
你赢了。
念念欢呼一声,扑进他怀里。萧衍被她撞得退了半步,却稳稳接住了。丫头的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衣襟上,他也不嫌。
萧衍接住她,抱得很紧。
苏晚晚站在廊下,看着相拥的父女俩,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却越按越湿。欢喜和酸楚搅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更多。
那晚上,萧衍把那柄被挑飞的剑捡起来,擦干净,挂在了墙上。苏晚晚问他怎么不擦了,他:
这是我女儿打败我的见证,我要留着。
苏晚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走过去,把那柄剑轻轻摸了一遍,像是在摸女儿长大的痕迹。
她真的要走了。
你舍得吗?
舍不得。他顿了一下,但她总要走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墙上那柄剑上,剑身反射着清冷的光。墙下,橘蹲着,歪头看着那柄剑,又看看相拥的两人,尾巴慢悠悠扫了扫地,像是也懂了今夜的不同。
那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深的骄傲,也是最深的不舍。
第二一早,念念揉着酸痛的胳膊起来,却还是笑眯眯的,走路都带风。苏晚晚在灶上煎了她最爱的葱花饼,金黄焦脆,香飘满院。萧衍坐在桌边,破荒地给女儿夹了一块最大的,嘴上只多吃点,有力气才走得更远。念念咬着饼,眼眶悄悄热了热,却也没什么,只把那块饼吃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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