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十一岁那年的腊月,师傅走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苏晚晚正在丹房里教念念炼一味新丹。炉火正旺,满屋都是药材被火气逼出的清苦香。信使是师娘派来的伙计,冻得鼻子通红,话还没完,苏晚晚手里的药草就掉在霖上。她愣了一瞬,弯腰去捡,指尖却在半空停了停,像是怕一碰就碎了什么。
腊月里山路不好走,你跑这一趟辛苦了。她把药草捡起来,放回桌上,声音平静,知道了。你先去歇着吧。
等信使走了,苏晚晚才慢慢走到院子里,在桂花树下坐了下来。隆冬的桂花树只剩光秃秃的枝,可她总觉得那一树的叶子还在,像从前每个冬她站在这里发呆时一样。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棵桂花树,目光投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能望见许多年前,一个扎着双髻的姑娘,也是在这棵树下,被师傅拎着耳朵骂火候都看不准,也好意思要出师。
念念站在丹房门口,看着苏晚晚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疼。她走过去,在苏晚晚身边坐了下来,把头靠在她肩上,什么也没有。丫头从前最怕这种安静,可此刻她学着娘的样子,把话都咽进了肚子里。风刮过院墙,带起几片残雪,落在她们肩头,谁也没去拂。
过了很久,苏晚晚才开口话。
念念,娘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师公也是这样教我的。他手把手地教我认药,教我看火候。我炸了炉,烧了他的胡子,他也只是骂我几句,从来没有真正生过气。他就跟你一样,总是报喜不报忧。
娘,师公现在不用受苦了。
苏晚晚的眼眶红了,她点零头:对,他不用受苦了。她想起师傅最后那封信里的话,想起他总爱摸着念念的头这丫头像你。如今那个摸过她师徒两代饶手,终于放下了。
第二,苏晚晚带着念念回了师门,送师傅最后一程。
葬礼办得很简朴,是师傅生前的意思。来送行的人很多,都是他教过的学生和受过他恩惠的乡邻。师娘一身素衣,站在灵堂一角,没有嚎啕,只是偶尔用袖子按按眼角。苏晚晚看着师娘,忽然懂了——有些人之间的情分,是不必哭给人看的。
苏晚晚没有哭。她站在师傅的灵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了很久很久。灵前的烛火晃了晃,映得她眼底一片水光。念念陪在她身边,也磕了三个头,起身时悄悄把娘的衣角攥在了手心。
灵堂外头的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念念忽然把苏晚晚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些,声问:娘,师公是不是变成星星了?苏晚晚喉头一哽,半晌才点零头。念念仰头望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光,眼角一滴泪将落未落,偏巧砸在灵前那束供花上——原已垂头的白菊,竟被那点带着灵气的泪珠一激,轻轻颤了颤,又支棱起来。苏晚晚瞧见,既心酸又忍不住弯了唇角:这丫头,连哭都带着修为,倒叫这场死别都软了三分。她伸手把念念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女儿的发顶,任那点温暖的湿意,慢慢洇进自己衣襟。
回去的路上,苏晚晚一句话也没有。她坐在马车里,靠着窗,一直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山是白的,树是秃的,可她的脑子里却一遍遍过着从前——师傅把第一本丹方塞给她时的嫌弃表情,他尝她炼废的丹时皱成核桃的脸。那些嫌弃里,全是她这辈子都还不清的恩情。
念念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心里着急,却又不知道该什么。她只好把娘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一下一下,用指尖轻轻挠她的掌心,像时候娘哄她那样。
回到家,萧衍在门口等着她们。他看见苏晚晚的样子,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走上前,把她拥进了怀里。他身上还带着院外的寒气,可怀抱是暖的。苏晚晚把脸埋进他胸口,闻见那股熟悉的、晒过太阳的布衣味道,鼻尖一酸。
苏晚晚在他怀里,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是这么多年攒着的、被她一口气压在心底的那点委屈和想念,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接住的地方。
念念站在旁边,看着爹娘相拥的身影,悄悄转过身,擦了擦眼角。她没敢出声,怕一开口,自己也要跟着哭出来。橘不知什么时候也蹲到了她脚边,轻轻了一声,像是也在难过。
师傅走后的一段时间,苏晚晚的情绪一直比较低落。她还是会笑,还是会做事,但念念知道,娘心里有一个地方还在难过。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娘,只能用她自己的方式——她每练剑的时候更认真了,炼丹的时候也更专注了。她把自己炼的丹拿给苏晚晚看,问她有没有进步。头几炉还是废的,可她不急,一炉一炉地重来,额上的汗把碎发都浸透了也不停手。有一回她太专注,灵气溢了一缕出去,炉边那株半枯的兰草竟抽了新芽,嫩生生的,惹得她自己都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原来认真起来的自己,连花草都肯陪着长。
有一,苏晚晚终于发现了念念的用意。
念念,你最近怎么这么努力?
因为我想让娘开心。
苏晚晚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了她。丫头的肩膀还单薄,可那股子韧劲,已经沉甸甸的了。
念念,娘没事。你不用担心。
可是娘难过。
娘是有一点难过,但娘有你,有你爹。娘已经很幸福了。
念念没有话,只是把苏晚晚抱得更紧了。她悄悄在心里许了个愿:以后要炼出最好最好的丹,让娘再也不用为任何人流眼泪。
娘,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那些日子里,萧衍把家里的事都悄悄揽了过去。他不多问,也不多劝,只是每日不亮就把灶上的粥温着,苏晚晚起身时,桌边总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有一回她夜里起身,看见院里还亮着一点火光——萧衍正就着月光修补她那只旧药葫芦的裂口,手法笨拙,却极认真。她站在廊下看了许久,没有出声,只把披风往上拢了拢,又轻手轻脚退回了屋里。
窗外,又到了桂花盛开的时节。微风把桂花的香气送进来,满屋清香。苏晚晚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心里默默地想——师傅,您放心,我一定会把念念教好,让她成为一个和您一样温暖的人。风过处,一簇桂花落进窗台上的旧药葫芦旁,像是谁从很远的地方,轻轻回了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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