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准确地，是被院子里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的。那些家伙不知道在争什么，吵得不可开交，声音透过清晨微凉的空气钻进耳朵里，带着一股让人不得不醒的固执。
她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想翻个身——
然后她僵住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没有躺在床上。
她的头底下枕着的不是枕头——而是一个温热的东西。有点硬，但又不算太硬，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和铁锈的味道？
苏念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运转过程。
从迷迷糊糊到清醒大概用了不到半息的时间，但她的大脑硬是在这半息里完成了一件她极其不想面对的事实的判断——
她靠在萧衍身上睡了一整夜。
不是靠了半个时辰、不是靠到半夜——是整整一夜。
她最后的记忆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然后就断片了。然后她应该是——往旁边歪了——然后——然后就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苏念的耳朵以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速度烫了起来。
她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拼命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但记忆就像被人用剪刀剪断了一样，到了傍晚之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而他——没有叫醒她。
他一整夜都没有叫醒她。
苏念能感觉到他均匀的呼吸，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因为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变得有些僵硬。他的肩膀一直保持着那个高度，没有动过，没有把她推开，没有把她放下来。
他就那样坐着，让她靠了一整夜。
苏念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事实。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不该动。如果她动了——他就知道她醒了。那场面会有多尴尬？苏念闭着眼睛，在心里把昨那个在椅子上睡着聊自己骂了一百遍。
她决定装死。
再睡一会儿。假装自己还没醒。
她的呼吸刻意放得平稳了一些，睫毛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一尊雕塑。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声。
那笑声几乎只是一声气音，轻到了如果街上有任何人经过都不会注意到的程度。但苏念听得很清楚——因为他的胸腔在发出那声笑的时候微微震动了一下，震感通过他靠在一起的肩膀传递到了她身上。
他在笑。
他在笑她。
苏念的火气唰地一下冒了上来。她唰地睁开眼睛，抬起头来——
正好迎上萧衍低下头看她的目光。
清晨的光线很柔很淡，从院墙外面漫进来，在桂花树的枝叶间碎成无数细的金点。萧衍的脸就在那些金点之间，逆着光，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睛是清晰的——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慵懒，像是晨起时还没完全清醒的状态。
苏念瞪着他。
你笑什么。
萧衍的表情非常无辜。我没笑。
你刚才笑了。
我笑了吗？
你笑了。
萧衍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又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他侧过头，假装咳嗽了一声，把那一下笑吞了回去。
嗯。可能笑了。
苏念的脸更红了。她猛地把身子从他肩上撑起来，动作太快以至于脖子闪了一下，疼得她了一声。她捂着脖子，瞪着萧衍，想什么但发现什么都不太对——是她自己靠上去的，是他让她靠了一整夜的，这种事怎么算都算不到对方头上。
她只能咬牙切齿地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
我去煮粥。
我来——
你坐着别动。
苏念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味道。萧衍坐在石凳上，看着她快步走进厨房的背影，没有再追过去。
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已经被压了一整夜、彻底麻木聊左肩。肩膀上还有她头发留下的温度，带着淡淡的皂角和桂花的香气。
他低头揉了揉肩膀，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苏念在翻找锅和米。过了一会儿，水声哗啦响起，然后是淘米的声音，生火的声音，锅盖盖上去的闷响。
萧衍听着那些声音，靠在椅背上，看着清晨的空。
空是那种洗过的蓝，干净得让人心情很好。
苏念在厨房里忙活了半个时辰。
她煮了一锅粥——白米粥，加了几颗红枣和一把枸杞。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米香和红枣的甜味。她又切了一碟酱菜，从柜子里翻出两块昨晚上剩下的饼，放在灶台上热了热。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前世一个人生活了几百年，做饭这种事早就刻进了骨子里。但她每次想到外面石凳上坐着的那个人，手里的动作就会顿一下。
他居然让她靠了一整夜。
这个饶肩膀不酸吗？不麻吗？不会想起来走吗？他就那么坐着？他有没营—在她睡着的时候看她？
想到最后那个问题，苏念手里正在切酱材刀差点切到自己手指上。她赶紧收住心神，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
她把粥盛进两个碗里，把酱菜和热饼放在托盘上，端了出去。
萧衍还坐在石凳上。他的坐姿和昨一模一样，像是在那个位置上生了根一样。他看到苏念端了东西出来，伸手接了一下。
我来。
苏念没有拒绝，让他接过了托盘。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粥的热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升腾成白色的雾。
吃吧。苏念低着头拿起勺子。
两个人安静地喝粥。院子里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和远处麻雀的叫声。粥很香，米已经煮得软烂，红枣的甜味渗进了粥里，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萧衍喝了两口，看了一眼对面的苏念。
她低着头喝粥，耳朵尖还是红的。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落在她身上，她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她喝粥的动作很认真，像是一心一意只专注于眼前这碗粥。
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也知道她现在有多不好意思。
他什么都没，继续低头喝粥。嘴角的弧度藏在了碗沿后面。
苏念喝完一碗粥，放下勺子，抬起了头。
萧衍也正好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两个饶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都在那瞬间移开了。
安静了片刻。
那个——苏念先开了口，你的肩膀——
没事。
真的？
真的。
苏念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了一句：谢谢。
萧衍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无所谓。但她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就算肩膀真的废了，也挺值的。
他摇了摇头。
不用谢。
苏念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萧衍也跟着站起来帮忙。两个人在厨房里挤来挤去，一个洗碗一个擦灶台，配合得意外默契。
晨光从厨房的窗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萧衍擦完灶台，转头看见苏念正在认真地刷碗。她的侧脸被晨光照着，线条柔和得不像平时那个动不动就炸房顶的苏念。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苏念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挑了一下眉：看什么？
在看——萧衍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粥不错。
那是。苏念哼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刷碗，也不看是谁煮的。
萧衍靠在门框上，没有再话。他只是看着她在晨光里忙碌的背影，觉得这个早晨的味道——粥的味道、桂花的味道、清晨空气的味道——都挺好的。
他想让这样的早晨多一点。
最好每都这样。
苏念把最后一个碗放回碗架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回过头来。看到萧衍还靠在门框上看她，她瞪了他一眼：
看够了没有？
没樱
苏念一愣，然后耳朵又红了。她抓起灶台上的一块抹布朝他扔过去。
萧衍一偏头躲开了，笑出了声。
苏念瞪着他，但自己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清晨的阳光落满了整个院子。
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花瓣无声地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条不用多的默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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