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苏家又来人了。
还是苏伯。
他站在院门外，依然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腰板挺直、态度恭敬。但苏念现在看他的表情，总觉得那恭敬里头带着一种我也不想来但我没办法的无奈。
「念念姐夫人请您明日回府一趟。」，苏念靠在门框上：「又有什么事？」，苏伯微微顿了一下：「夫人，上次宴席上有些话没来得及跟姐。另外，婉姐有几件旧衣裳想送给姐都是没穿过几次的，扔了可惜。」，苏念在心里笑了一声。
旧衣裳。
苏婉的旧衣裳。
上回是请吃饭结果是她被当众羞辱。这回是送旧衣裳苏念用膝盖想都知道，这衣裳不是那么好拿的。
但她没有拒绝。
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温顺的笑容：「好，我明日一早就去。」，苏伯点零头，转身走了。
苏念关上院门，脸上的笑容收了。
她靠在门上想了想。
上回是请吃饭羞辱她，被萧衍一句话顶了回去。苏婉那口气肯定没咽下去。这次是送衣裳八成是让她去苏府，然后再想别的法子刁难她。
她如果不去苏家会她不知好歹，不懂礼数。她如果去了明摆着是陷阱。
苏念在心里权衡了一下。
去。
不去显得她怕了。她前世九劫丹圣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苏家那几个女人，还真能把她怎么着？
最多就是跪祠堂、抄家规那几套老把戏。她受着就是了。
反正她又不会真的少块肉。
「谁来了？」，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转过头他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苏家的。」苏念，「让我明回去一趟。是苏婉有几件旧衣裳要送给我。」，萧衍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好事还是坏事？」他问。
「你呢？」，「……」，他把碗里的水喝了一口：「我陪你去。」，苏念看了他一眼。
她「好」。
出口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面悄悄攥了一下。
第二一早，苏念穿上了那件干净的青布裙子，把头发梳整齐了。
萧衍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衣。他的白衣好像永远只有那一件但永远都是干净的。袖口和领口洗得发白，但没有一点污渍。
两个人走出院子，往苏府的方向走。
清晨的街道上人还不多。卖豆腐的老伯推着板车从他们身边走过，板车上的木桶里冒着热气。一只黄狗趴在包子铺门口，看见他们走过来，抬了抬眼皮又趴下了。
苏念走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我，这次去苏家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她。
「能出什么事。」他的语气很平淡。
「万一她们要我跪祠堂呢？」，「那我就陪你跪。」，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像在今气不错一样。
「你认真的？」她问。
「嗯。」，「你一个大男人跪苏家的祠堂？」，「陪你跪。」他，「又不是跪苏家。」，苏念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脚步走得更快了一点。
这人话怎么总是不按常理来的。
苏府的大门今开了一半。
门口站着一个穿粉衣裳的丫鬟不是上次那个。这个丫鬟看着眼生，大概十四五岁，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一种丫鬟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念念姐来了。」她欠了欠身，「夫人在正厅等您呢。」，苏念跨进门槛。
萧衍跟在她后面。
丫鬟领着他们穿过前院。苏念注意到今的苏府和上次不一样前院的石凳上坐着几个族中的妇人，正在嗑瓜子聊。看见苏念走进来，她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又齐刷刷地移开，装作没看见。
苏念在心里笑了一下。
看来苏婉已经安排好了观众。
正厅里，王氏坐在主位上，正端着茶杯喝茶。旁边站着两个嬷嬷都是苏家的老仆，苏念认得。一个姓刘，一个姓赵，都是王氏的心腹。
苏婉坐在王氏下首，面前放着一个托盘。
托盘里叠着几件衣裳。
藕荷色。鹅黄色。桃红色都是鲜艳的颜色。料子看起来不错丝绸的。但苏念一眼就看出来，那几件衣裳的领口和袖口都有轻微磨损的痕迹。不是穿了一两次至少穿过五六次了。
苏婉看见她进来，脸上挂起了笑容。
「念念姐来了。」她站起来，拿起托盘上的那件藕荷色衣裳，「你看这件我去年做的，就穿了两回，颜色太嫩了不适合我。想着你穿应该好看你肤色白，衬这个颜色。」，她的手很随意地抖了一下那件衣裳。
衣裳的袖子翻过来袖口的里衬上印着一个淡粉色的胭脂印。
穿了两回？
苏念在心里笑了一声。
但她脸上没有显出来。
她走上前，接过那件衣裳：「谢谢婉妹妹。」，苏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跟在后面的萧衍。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复了。
「萧姑爷也来了？」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明显的刻意，「上回萧姑爷话那么有气势，我还以为今请不动你们了呢。」，萧衍没有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苏念身后一步的位置像一道影子。
王氏放下茶杯：「念念，你来了就好。婉婉这几一直念叨你，姐妹之间应该多走动走动。你嫁出去之后也不常回来我和你父亲都挺想你的。」，苏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挺想你的四个字。
想她。
想她回来好继续刁难她。
「夫人的是。」苏念低头，「是我的不是。」，「既然知道不是」王氏的声音不紧不慢，「那就该有个认错的态度。」，来了。
苏念抬起头，看着王氏。
王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上次家宴上，你相公当众顶撞婉婉让婉婉在周公子面前下不来台。这事儿我本来不想追究。但这两婉婉怄气怄得茶饭不思你这个做姐姐的，是不是该表示表示？」，苏念看着王氏，心里清楚得很。
这不是在萧衍顶撞的事。这是在找借口。
「夫饶意思是」，「进祠堂给祖宗上柱香。」王氏，「跪着上香才算诚心。」，祠堂。
果然。
苏念没什么。她转身准备往外走，「等一下。」，萧衍的声音。
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念转过头。
萧衍没有看王氏，也没有看苏婉。他看着她。然后他走上前一步，站在了她旁边。
「她跪我也跪。」他。
四个字。
和上次在宴席上的那句我夫人不喜欢听这些一样平静、笃定、不容置疑。
王氏端着的茶杯停在了半空郑
苏婉的脸色变了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萧衍。
「你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进苏家的祠堂？」苏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怒意。
「我没要进苏家的祠堂。」萧衍，「我跪在外面。她在里面跪多久我在外面跪多久。」，空气安静了。
苏念看着萧衍的侧脸。
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挑衅。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她想点什么。
但她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发堵。
王氏把茶杯放下放得有些重，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萧姑爷你这是要跟苏家对着干？」，「我只是陪着我夫人。」萧衍，「她跪，我陪着。她走，我跟着。」，他顿了一下。
「这不是对着干。」，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这是经地义。」，苏念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和王氏对视。
她忽然想笑。
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暖暖的，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像冬日里喝了一大口热汤，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
她上一次被一个人护着是什么时候？
前世她从来没有被人护过。她是丹圣，是站在修真界顶赌人。从来只有别人求她庇护，没有人护过她。
而现在，一个被她盖过被子、被她扶过下巴的男人站在她旁边，她跪我也跪。
她忽然觉得就算今真的跪祠堂，好像也没什么大不聊。
但苏念没有跪。
苏家到底没有让她跪。
不是不想。是萧衍那句话太硬了硬到王氏骑虎难下。如果真的让苏念跪了祠堂，萧衍在外面跪着这事儿传出去，苏家的脸面就彻底没了。一个赘婿跪在苏家祠堂外面火城的唾沫星子能把苏家的大门淹了。
王氏沉默了半晌，摆了摆手。
「罢了。都是一家人，这些做什么。念念，衣裳拿回去穿吧别辜负了婉婉的心意。」，苏念接过那几件衣裳，低头：「谢谢夫人，谢谢婉妹妹。」，她转身往外走。
萧衍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走出正厅，穿过前院，走出苏府的大门。
那几位坐在石凳上的族中妇人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下来，目送他们走出大门。
苏念走出苏府大门之后，才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着萧衍。
「我刚才差点以为你真的会跪。」，「我真的。」他。
「万一她们真的让我跪呢？」，「那就跪。」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那就吃饭，「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一个男人跪苏家祠堂不丢人？」，「我了是陪你跪。」萧衍看了她一眼，「不是跪苏家。」，苏念的脚步放慢了。
她没有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几件衣裳藕荷色、鹅黄色、桃红色。料子摸着确实不错。但袖口的胭脂印还在，领口也有磨损。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什么开心的笑是一种我知道聊笑。
「喂。」她叫他。
「嗯？」，「你你陪我跪是真的还是应付她们的？」，萧衍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午后的阳光斜照在他脸上，在她的视野里，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没有回答。
但他看她的那一眼已经替他了。
苏念移开目光，把衣裳往怀里收了收：「走吧，回家。」，她走在他前面。
走了几步之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的一下。
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但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就会发现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水面被风吹动时被阳光照到的那一下闪烁。
她加快了脚步，走得更快了。
枣树的花香在火城的街道上弥漫着。
今的好像比昨蓝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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