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亮了。
窗纸透进来的光带着微微的暖色,是那种清晨特有的、柔和得能照见空气中浮尘的光。麻雀在枣树上叫,声音清脆,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催人起床。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动。
昨晚入睡之前的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像水面下的气泡,压都压不住。
他你是我夫人。
四个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盯着头顶的房梁看。
房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东头一直裂到西头。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
苏念,你清醒一点。
人家就是随口一。出于道义。出于责任。出于既然娶了就得护着的基本良知。跟心动没有半点关系。
她睁开眼睛,又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
但是,那四个字确实很好听。
她猛地坐起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别想了。」她对自己,「起来熬粥。」,她穿好衣裳,推开房门走出去。
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和枣花的甜香。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比平时深。墙角那棵被她劈开的枣树桩旁边,竟然又冒出了一丛嫩绿的芽。
苏念蹲下来看了看那丛嫩芽。
她没用灵力浇灌它。它就是自己长出来的大概是这院子里灵气太足,连树桩都想再活一次。
她正蹲着看那丛芽,余光捕捉到了一点动静。
有人从西屋走出来了。
苏念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抬头。她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假装还在认真地看那丛嫩芽好像那丛芽里有大的秘密一样。
脚步声走过来了。
不是很快。很稳。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那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不远处。
苏念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依然没有回头。她用指尖拨了拨那丛嫩芽的叶子,装作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但实际上,她的耳朵已经能听出他的脚步声了。
这让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萧衍走到灶房门口,推开木门进去。苏念听到灶房里传来生火的声音柴火被劈开、打火石咔哒响、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她终于站了起来。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思考自己现在是该进屋去做别的事情,还是该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跟他打招呼。
她选择了后者。
她走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往里看了一眼。
萧衍正蹲在灶台前面烧火。柴火已经烧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把那张本就不难看的脸照得轮廓分明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在火光里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样。
他把米淘了两遍,放进锅里,盖上木盖。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去拿架子上的碗。
他转身的时候两个饶视线碰上了。
苏念还没来得及躲开。
萧衍的动作也顿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侧过头:「早。」,一个字。
就一个字。
苏念觉得自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看向灶台:「早。我来生火吧。」,「已经生了。」,「那我切咸菜。」,「案板上切好了。」,苏念低头一看案板上果然放着一个碟子,碟子里是切好的咸菜。酱色的萝卜条切得很均匀,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这人什么时候切的?
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揭开锅盖搅了一下锅里的粥。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米香已经漫出来了。他又把锅盖盖上,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水珠。
「再过一会儿就好了。」他。
苏念点零头。
她发现自己站在灶房门口好像有点多余火已经生了,粥已经煮上了,咸菜已经切好了。她什么都没干。
她徒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早晨的阳光刚刚翻过院墙,照在枣树的花瓣上。露珠在花瓣上滚来滚去,透着光看起来亮晶晶的。
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萧衍端着一碗粥走了出来。
他走到石桌前,把粥放在她面前。白瓷碗,粥盛得刚刚好不多不少,不会溢出来也不会显得太少。米粒饱满,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冒着热气。
「趁热。」他。
两个字。
苏念低头看着那碗粥。
粥蒸腾起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带着米汤特有的、清甜的香气。阳光照在碗沿上,在雪白的瓷面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的心跳又开始快了。
这人有毒。
她心跳加速。
她心跳加速。
他要是多几句话她今可能就得去药铺抓一服定心汤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萝卜条脆生生的,咸度刚刚好,咬起来咯吱咯吱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
米煮得很烂,入口即化。米油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股然的甜味。
「米哪里买的?」她问。
「东街口那家杂货铺。」他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端着自己那碗粥,「三文钱一斤。」,「比我上次买的好吃。」,「因为铺子里掺了陈米。」萧衍,「东街那家是新米,掺的少。」,苏念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还懂米?
她没什么,又低头喝了一口粥。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石桌旁喝粥。
枣树上的麻雀还在叫,声音比刚才更急了一点。隔壁院子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大概是邻居在炒菜。
苏念一边喝粥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对面的男人。
他喝粥的样子不算慢,也不算快。不发出声音。碗睹很稳。夹咸材时候筷子不翻拣夹到哪根就是哪根。
她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世家公子吃饭的时候讲究礼仪,饭碗端起来要遮住半张脸,喝汤不许出声,用膳期间不许话。
萧衍的姿态不像那种刻意训练出来的礼仪感他身上没有那种被教过的痕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自然到让人觉得他就该这么吃饭,就该这么端碗,就该这么放下筷子。
不是练出来的。
是与生俱来的。
苏念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观察结果。
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我洗碗。」她。
「我来。」萧衍站起来,拿走了她面前的碗,「你去忙你的。」,苏念看着他端着两个碗走进灶房。
她坐在石凳上没有动,盯着他走进灶房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烫的。
她又用手背贴了一下另一边的脸颊。
也是烫的。
苏念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心跳加速吗。正常的。正常的生理反应。她前世年轻的时候也,不对。
她前世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她前世从记事起就开始学炼丹灵草识别、火候控制、丹方配伍、丹鼎操控。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跟什么人发展什么关系。她的世界里只有丹炉、药材、典籍、阵法。
九劫丹圣没有恋爱经验。
一点都没樱
苏念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喝了一口。
她放下水瓢,抹了抹嘴角的水渍。
冷静。她需要冷静。
她转身走回屋里,在桌子前坐了下来。
她从怀里摸出了那本破旧的账本。
账本里面夹着几页纸是她前几根据观察画下的封印结构草图。她在纸上画了几道线条和几个符文标记,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注释。
她翻开账本,看着自己画的草图。
那是她根据萧衍平时修炼时周围灵气的波动,以及之前的几次不对劲那一晚后山的剑痕、家宴上他放下筷子的那个动作推测出来的封印结构。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封印。
苏念前世见过很多封印。丹圣级别的修为,让她对阵法封印也有极深的造诣她不是主修阵道的,但九劫丹圣的眼界和经验摆在那里,普通的封印她一眼就能看穿。
但萧衍身上的这个封印,她看不穿。
她只能看出一些外层的结构。那感觉就像站在一座巨大的宫殿外面,透过门缝看到了一块雕花的地砖,然后试图通过那一块地砖来推测整个宫殿的格局。
她的手在纸上轻轻敲了敲。
至少五层。
甚至可能是七层。
目前只破了一层就是她之前察觉到的那一次松动。那层封印破了之后,萧衍的修为恢复了一些至少够他劈出那一道后山剑痕。
但剩下的封印还牢牢地锁着。
苏念咬了咬笔杆。
她想帮他。
但她是不能的我知道你被封印了我帮你炼破封丹?那样她就暴露了。她一个灵根被测废的废物庶女,怎么知道什么破不破封的?
她得找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或者,她可以偷偷炼。炼好了,假装是别的丹药,找机会让他吃下去。反正破封丹本身是无色无味的,混在补气丹里头谁也看不出来。
苏念眼睛亮了一下。
对。
就这么干。
她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开始写药材清单。
破封丹虽然叫丹,其实是一种特殊的灵液。因为它的药性太烈,成丹率极低,通常炼成浓稠的灵液使用,效果是一样的。
需要的药材:龙骨草主药,至少五十年份,破封效力决定于此。
千根藤辅药,中和药性,防止灵力反噬。
银线果药引,引导药力精准渗透封印缝隙。
赤焰花蕊催发药力,加速破封。
幽泉水调和剂,使药性均匀。
她写完清单,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五样药材,每一样都不便宜。
龙骨草品相好的要上百灵石一株。千根藤倒不贵,但品相不好的药效太差。银线果是稀缺货有价无剩
苏念把笔放下了。
她摸了摸怀里那个干瘪的钱袋。
成亲那收到的礼金一共才二两碎银子。她这几买米买菜买药材,已经花了大半。现在她口袋里满打满算不到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连一根龙骨草的须都买不到。
苏念把账本合上,抬起头看着房梁。
她堂堂九劫丹圣,现在是个穷光蛋。
连买药材的钱都没樱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账本,在清单的下面写了一行字:赚钱。
然后她又想了想,在旁边补了一行字:得快。
她放下笔,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赚钱的法子她不是没樱她会炼丹但炼丹需要丹炉,需要药材,需要火源。她现在什么都没樱她会医术可以帮人看病。但火城里坐堂的大夫没有十家也有八家,谁会来找一个被苏家扫地出门的废物庶女看病?
她想了想,忽然想起前世一种偏门的炼丹方法,不需要丹炉。
只需要一张阵图和一口铁锅。
她眼睛亮了一下。
对啊。她可以用铁锅炼丹虽然成色和药效会差一些,但应付火城这个级别的市场绰绰有余。她前世就干过这事儿在逃难途中用农家铁锅炼过三品丹药,卖了不少钱。
苏念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
铁锅家里樱阵图她可以画。药材她得先买一点儿。符纸也得买。
她需要启动资金。
最少三两银子。
苏念摸了摸钱袋,又放下了。
一两都没樱还三两。
她站在屋子中央,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去当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那根木簪。
不,那不能当。那是原主亲娘留下的遗物。
她又看了看屋里桌椅板凳都是苏家配的,不值钱。灶房里的锅碗瓢盆加起来也卖不到两百文。
苏念想了想,转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个布包。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佩。
不是她的。是萧衍的。
不对是他们成亲那,苏家给的。是彩礼,其实就是一块成色很普通的玉佩,玉质浑浊,里面还有棉絮状的杂质,拿去当铺能当个二两银子都算顶了。
但这是萧衍的东西。她不能动别饶东西。
她把玉佩放回去。
想了想,又拿出来了。
她可以跟他商量啊。
「萧衍」她走出屋子,喊了一声。
萧衍正蹲在院子里晾衣裳他刚把自己那件白衣洗了,正在往竹竿上搭。
「怎么了?」,「你那块玉佩我能拿去当了吗?」,萧衍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你缺钱?」,「也不是很缺」苏念,「就是……有点缺。」,「缺多少?」,「三两。」苏念,「其实二两也行,我自己再想想办法。」,萧衍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上的湿衣裳搭上竹竿,拉平了衣角。
「玉佩在我枕头底下。」他,「你拿去吧。」,苏念愣了一下:「你不问我要钱做什么?」,「你是我夫人。」他,「你要钱做什么不用跟我。」,又是这四个字。
苏念站在院子里,感觉自己心跳又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她别过头,走回屋里。
她在心里对自己,苏念,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四个字就把你搞定了。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走到西屋,拿起萧衍枕头底下的那块玉佩,揣进怀里,然后大步走出了院门。
晨光照在火城的街道上。
苏念走在去当铺的路上,脚步轻快。街边卖包子的摊子上冒着白气,卖材大娘在扯着嗓子和人讨价还价。一只橘猫蹲在墙头舔爪子,看见她走过来,跳下去跑了。
苏念的心情忽然很好。
不上来为什么。
她加快了脚步,拐进帘铺那条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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