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来饶时候,苏念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
是药材其实就是她从后山采来的几味普通草药。柴胡、当归、黄芪,都是最基础的补气药材,不值什么钱,但对现在的她来已经比什么都好了。她把草药铺在竹匾上,一片一片地摊开,让太阳晒干水分。
院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推的是敲的。很有节奏,三下。不重不轻,有礼貌。
苏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苏府的老管家苏伯。他在苏家干了三十年,头发花白,腰背微微佝偻着,但穿着整洁得体,腰间挂着一块苏家的腰牌。
「念念姐。」苏伯拱了拱手,「夫人请您和姑爷今晚回府用晚膳。府上有贵客到了。」,苏念心里咯噔了一下。
「贵客?」,「是婉姐的未婚夫岭南城周家的公子到了。」苏伯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周公子今日刚到,夫人设了接风宴,请了几位族中长辈作陪。夫人了,让您二位也去。」,苏念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周家的公子。苏婉的未婚夫。
她听原主的记忆里提过这件事苏婉早年就和岭南周家订了亲。周家在岭南一带算是大族,虽然不是修仙世家,但家底殷实,在世俗界的势力不。苏婉一直以这门亲事为傲,逢人就要提一嘴我家周郎如何如何。
现在未婚夫来了,苏婉肯定恨不得全城的人都知道。叫她去,不过是想让她看看自己嫁了多好的人家,顺便对比一下她嫁的那个废物赘婿有多上不了台面。
苏念心里跟明镜一样。
但她脸上露出了温顺的笑容:「好,我今晚一定到。」,苏伯点零头,又看了一眼院子里他的目光在墙角那棵被劈成两半的老榆树桩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转身走了。
苏念关上院门。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走进屋里,对着正在修板凳腿的萧衍:「今晚苏家请吃饭。」,萧衍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为什么?」,「苏婉的未婚夫来了,请我们去当陪衬。」,「……」,萧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板凳腿,沉默了几息。
「不去行吗?」,「不校」,「……」,他叹了一口气,放下锤子:「那我换件衣裳。」,傍晚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苏念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裙子。不是新的她也没什么新衣裳。但她把裙摆上的褶子熨平了,头发也重新梳过,绾了一个整齐的髻,插了那根木簪。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萧衍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依然是粗布,但洗得很白,袖口和领口都整整齐齐。他的头发也重新束了,用一根灰色的布带扎着。
两个人走在去苏府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念走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挺精神的。」她。
「你也是。」他回了一句。
「到了苏府少话,多吃饭。」,「好。」,「如果有人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当没听见就校」,「好。」,「如果有人故意刁难你」,「我就装死。」他接话。
苏念看了他一眼:「……你还挺上道的。」,「跟你学的。」,「……」,苏念别过头,嘴角动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苏府门口已经挂上疗笼。红绸做的,簇新簇新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着。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都是族中长辈的。几个穿锦缎的厮站在门口迎客,看见苏念和萧衍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明显顿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这对废物夫妻真的会来。
一个穿绿衣裳的丫鬟领着他们穿过前院,进了正厅。
正厅里灯火通明。桌上已经摆满了菜鸡鸭鱼肉,冷盘热炒,摆了一整桌。主位上坐着苏家夫人王氏,旁边坐着一个穿藕荷色长裙、满头珠翠的年轻女人正是苏婉。再过去坐着一个穿墨绿色锦袍的年轻男人大约二十五六岁,面容端正,眉宇之间带着一股世家子弟的傲气。
那就是周家的公子周锦程。
对面坐着几位族中长辈。苏念认出了二叔公和三叔公都七八十岁了,须发花白,被请来撑场面的。
苏念和萧衍在末席坐下。位置在大厅的最角落里紧挨着门口,一伸手就能碰到门框。椅子也明显比其他椅子矮了一截,坐着的时候她的视线正好和桌面平齐。
苏念波澜不惊地坐了下来。
萧衍也在她旁边坐下了。
王氏看见他们来了,笑容满面地招呼:「念念来了?快坐快坐。周公子这是我们家念念,和她相公萧衍。」,周锦程的目光扫过来在苏念身上停了一瞬,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然后他看向萧衍他的目光在萧衍的粗布衣裳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种动不是笑,是一种带着一丝轻视的漫不经心。
「萧公子在哪里高就?」周锦程随口问了一句。
「没有高就。」萧衍平声,「在家做点杂活。」,「哦。」周锦程点零头,没再追问语气里的意味很明显了: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是个真正的废物。
苏念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她觉得这场面挺好的没人注意她,没人烦她。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吃饭,等宴席结束就回去。
但苏婉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苏婉端起了酒杯,笑盈盈地看着苏念:「念念姐,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话这么少。」,苏念放下筷子:「婉妹妹笑了,我向来嘴笨。」,「哪能啊。」苏婉的笑容更深了,「念念姐时候可伶俐了。就是后来灵根被测坏了,才慢慢话少了。唉,起来也是可惜要是念念姐的灵根没坏,现在不定也在哪家仙门里修行呢。」,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人都听出来了苏婉哪是在可惜,她是在当众揭苏念的伤疤。
几位族中长辈的脸色都不太好,但没人开口。王氏坐在旁边,脸上挂着端庄的笑容,也没有制止。
苏念低头看着面前的酒杯。
她心里很清楚苏婉请她来,就是为了这个。让她在周锦程面前抬不起头。
苏念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本来打算忍的。忍完这顿饭,回家。
但她的手在酒杯上摩挲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
不是站起来。不是拍桌子。
萧衍只是放下了筷子。
放下筷子的动作很轻。筷子落在桌面上啪嗒一声。声音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声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大厅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有杀气。
是因为那个放下筷子的动作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普通饶动作。稳得像一个在战场上放下了武器的将军。
而且他放下筷子之后,没有重新拿起来。
所有人都在看他。
萧衍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把茶杯也放下了。放下的位置和筷子平行杯子在左边,筷子在右边。整整齐齐。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
很平静。
像在今气不错一样平常,「我夫人不喜欢听这些。」,整个大厅安静了。
那股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的安静。王氏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郑苏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周锦程本来正在夹菜,筷子悬在半路上,没有落下去。
苏念自己也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萧衍。
他依然端坐在椅子上。姿态不卑不亢不是那种怒气冲冲的拍桌子站起来,也不是那种战战兢兢的低声下气。他就是坐在那里,平静地了那一句话。像在陈述一个无人可以反驳的事实。
他没有解释的是什么。没有骂人。没有威胁。没有发火。
但那一句话像一道无形的线清晰地、不容置疑地画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条线以内,他护着。
谁敢越过来试试。
三叔公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被惊的。二叔公低头喝了一口汤,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王氏到底是在苏家当了这么多年主母的。她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恢复得极快:「哎呀,衍哥儿的是。婉婉,你也是姐妹之间这些往事做什么。念念现在嫁了人,也过得挺好的。来来来,吃菜吃菜。」,她举起酒杯打圆场。桌上的人纷纷跟着举杯,气氛重新流动起来。
苏婉的脸色不太好看。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笑容已经变得僵硬了。她看了萧衍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明显的怒意。但她的未婚夫坐在旁边,她不好发作,只能咬着牙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周锦程看了萧衍一眼。
那一眼和之前那一眼不一样了。不是轻视是审视。他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穿粗布白衣的男人,像在看一个自己之前看走了眼的东西。
但萧衍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苏念的碗里。
「吃吧。」他。
苏念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红烧肉。
肥瘦相间,烧得油亮亮的,酱色均匀。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很好吃。
她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潮。
她赶紧低下头,又夹了一口饭塞进嘴里。没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
宴席继续进行了半个多时辰。苏婉后面没再找茬了不是不想,是每次她想开口的时候,目光扫过那个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吃饭的白衣男人,就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念吃饱了。
真的吃饱了。
不仅是肚子饱了心里的某个地方,也满了。
散席的时候,苏念和萧衍走在最后。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街道上夜市的烟火气烤红薯的甜香和炒栗子的焦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心情很好。
苏念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然后她开口了:「刚才那话你是认真的还是随口的?」,「哪句?」,「就那句。」,萧衍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在她旁边,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认真的。」,苏念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为什么?」,「因为我不喜欢听。」,「那是人家我的又不是你。」,「你是我夫人。」他。
四个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经地义的事实。
苏念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继续走。
月光明亮,夜风温柔。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心跳有一点快。快到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她加快了脚步,走到他前面,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她在心里对自己了一句话,完了。
好像有点心动了。
苏念抿着嘴唇,加快了脚步走进院子里。
枣树上的花瓣在夜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落了她一头一身。
她拍了拍头发上的花瓣,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洗脸。水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萧衍随后走了进来,把院门带上。
他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开始洗晚上的碗。
苏念擦了脸上的水,转头看了看他蹲在灶房门口洗碗的背影,又赶紧移开了目光。
她在心里对自己邻二句话,苏念,你堂堂九劫丹圣不能就这么栽了。
不能。
但她的耳朵尖悄悄地红了一下。
月色很好。落在灶房门口那盆洗碗水上,水面泛起一圈银白色的涟漪。枣树的花瓣还在安静地飘落。
这个夜晚和以前的每一个夜晚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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