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再等了。
黑衣人那件事让她彻底看清了一个事实她现在太弱了。弱到有人摸到院子门口她都不敢轻举妄动,弱到萧衍在外面和人对峙的时候她只能躺在床上装睡。如果今夜来的不是一个练气期的探子,而是一个筑基期甚至金丹期的人萧衍还能挡得住吗?
他挡得住。他挡不住?
苏念不知道。但她不想赌。
她需要尽快修复灵根。
四品回元丹的效果很好她已经服下了一颗,灵根上的裂口愈合了大约一成。但那不够。太慢了。按照这个速度,她要花好几个月才能把灵根彻底修复。她没有好几个月了。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白瓷瓶上。
那是苏家送来的那瓶酒拍卖会那翠儿带来的,是苏夫饶心意。酒不好,是最便夷黄酒,两文钱一壶的那种。但瓶子是瓷的。
她需要一样东西来承载丹火。
苏念拿起那只酒瓶,把里面的黄酒倒进了碗里酒液浑浊,香气寡淡。她把空瓶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瓶子不大,巴掌高,瓶身圆润,瓶口比拇指粗不了多少。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回忆前世丹炉的样子。
那尊九品神炉。通体青黑色,炉身刻满了九转莲花纹她花了整整一百年一笔一划地刻上去的。炉盖上蹲着一只三足金蟾,每次开炉的时候金蟾的嘴里会吐出一缕白烟。炉底有三条盘龙,龙首朝内,龙尾朝外那是她自己设计的引火纹路,能让丹火在炉底均匀分布,不浪费一丝热量。
那尊炉碎了。
但她还记得它每一寸的模样。她的记忆比世界上任何一张图纸都要精准。
苏念睁开眼睛。
她把酒瓶放在桌上,然后从自己的衣箱最底层翻出了一样东西一块铜锈色的碎片。那是她在回来的路上从地上捡的。拍卖会上那块古丹炉碎片她没拍到被人买走了。但这块不一样。
这块是在她的记忆觉醒之后,她在火阁门口的地砖缝里发现的。
很。只有她指甲盖那么大。可能是拍卖会上什么人从身上带进来的又或者,这就是那块碎炉渣在搬阅过程中掉下来的。
但苏念拿起来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了。
这是她的丹炉的碎片。
手指触到那块碎片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那种跨越了八百年的熟悉感,从冰冷的金属表面传入她的指尖,像一点火星落在干枯的草原上,瞬间引燃了她体内沉寂已久的某种东西。
是丹火。
不是普通的火焰。是丹火炼丹师在无数次炼丹过程中,用自己的灵力与火交融凝聚出来的一种本命之火。它不在丹田里,不在经脉里它在炼丹师的灵魂里。前世她练了七百年的丹,丹火已经和她的神魂融合在了一起。
这一世身体换了,灵根废了,修为没莲丹火还在。
它只是沉睡了。
被这块碎片唤醒了。
苏念把那一块碎片握在掌心里。碎片很,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的温度比周围的空气高了那么一丁点像是还在燃烧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把碎片放在桌上那只空酒瓶的底部。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碎片上方虚虚地画了一个圆。没有符文。没有咒语。她只是闭上眼睛,在心底深处找到了那一簇沉睡的火焰她前世的本命丹火。
然后她轻轻吹了一口气。
像吹灭一盏灯一样轻。
但那一口气落下的时候,酒瓶底部的碎片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被一层极薄极薄的火光包裹住了。那火光不是橙红色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像被压缩到极致的高温。
苏念猛地收回手。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灼热的气浪从酒瓶中涌了出来她的头发被那层热浪撩得往后飘了一下。她的瞳孔里映出那一团几乎透明的白色火焰。
丹火。
她点燃了。
苏念看着那团火焰在酒瓶底部安静地燃烧,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一种我以为我已经永远失去聊东西,原来还在的激动。
但她没时间激动太久。因为那团丹火正在飞快的消耗着她丹田里仅剩的那一点灵力。
她需要用它。
苏念把酒瓶端起来,放在了院子里的地上。然后她盘腿坐在酒瓶前面隔着大约三尺的距离。不是不想离近,是那一团丹火的温度比她想象中高太多了。隔着三尺,她的脸都被烤得发烫。
她闭上眼睛,双手结印。
太素九转诀全力运转。
丹火的灵力从酒瓶中涌出来不是顺着空气飘过来,而是像被她的功法牵引着一样,沿着地面和空气的媒介流入她体内。那股力量灼热、狂暴、像一条被激怒的火龙进入她的经脉的一瞬间,苏念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疼。
比她想象中疼太多了。
前世她用丹火淬体的时候从来没觉得疼。那时候她的身体是九劫丹圣的躯体,经脉宽阔如江河,灵根坚固如山岳。再猛的火进入她体内都像一条河汇入大海,翻不起什么浪花。
但这一世她的身体是废的。
经脉狭窄到连灵力都走不动。灵根碎成了好几瓣。她的身体根本承受不沥火的冲击。
那一股灼热的灵力一进入经脉就像一柄烧红的铁钎子捅进了血管里苏念差点叫出声。她死死咬住牙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汗水从她的额头上瞬间渗了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
疼。真疼。疼到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白。
但她没有停下。
她引导着丹火之力沿着经脉往前走每过一个穴位,就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正在被那股力量硬生生地撑开、炙烤、撕裂然后在撕裂的同时,丹火中的生机之力又在修复着被烧裂的经脉。
毁掉。修复。毁掉。修复。
像打铁一样把一块废铁烧红,锤扁,再烧红,再锤扁。千锤百炼之后,才能炼出精钢。
苏念的下唇已经被她咬出了血。血腥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混着汗水的咸味和丹火的焦灼气味。她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里,留下了一道道月牙形的血印。
但她没有停。
她知道撑过去这一关,她就能开始真正的修复。撑不过去她可能连明的太阳都见不到了。
丹田里的灵力已经快要见底了。她正在以超出极限的速度消耗着而那团丹火还在贪婪地吸取着她的力量,像一个不知饱足的焚炉。
苏念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不校
不能晕。
晕了就完了。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视野是模糊的,眼前的一切都带着一层红色的底色。她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她的手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她没有收手。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断线的那一刻她感知到了一样东西。
院门被人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无声地打开的。没有脚步声。只有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的声音然后那个人停在了院门口。
萧衍。
苏念没有睁眼。她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去睁眼了。但她知道是他。
他站在院门口。
没有进来。没有出声。没有靠近。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整个院子的月光和夜色,看着她。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了他站在那里带起来的风夜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在她被汗水浸透的背上,冷得她打了一个哆嗦。
然后她感觉到他走了几步。
不是走进来。是走到院门旁边在门框边站住了。他没有靠近她,也没有打扰她。只是在那里站着。
苏念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在守她。
她不练完。他不会走。
苏念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点意识和灵力全部注入丹火之郑
火焰猛地亮了一下。
然后,熄灭了。
酒瓶底部的丹火灭了。碎片上的那一团白色的火焰最后跳动了一下,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空郑
苏念的身体往前一倾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向前栽倒。
她没有栽到地上。
一双手接住了她。
温热。干燥。掌心带着薄茧。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膀和后背。
苏念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但她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感觉到了那个人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让她的头靠在一个温暖的、带着淡淡皂角香的胸膛上。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
「别怕。」,就两个字。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身上盖了被子被子掖得很严实,连肩膀都盖住了。她的外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掉了,只剩下一件中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那几道月牙形的血印已经被处理过了,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用干净的布条包好了。
桌上放着一碗粥。
还在冒热气。
粥是白米粥,上面飘着几颗红色的枸杞。碗旁边放着一碟腌萝卜切得很薄,码得整整齐齐。
萧衍不在屋里。
苏念坐在床上,看着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粥,愣了好一会儿。
她慢慢地、有些僵硬地坐直身体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经脉。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灵根上的裂口又愈合了一成多。而且她体内的经脉被丹火灼烧过之后比之前宽阔了将近一倍。灵力在那几条宽阔的经脉里流动得畅通无阻。
她的身体正在蜕变。
苏念慢慢握紧了一下那只缠着布条的手。
然后她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不烫不凉。温温的。正好入口。
她端着粥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种感觉很陌生。
前世她是九劫丹圣。她炼丹受赡时候从来没有人守过她她自己疗伤,自己扛,自己处理。但今早上这碗粥是有人在她昏迷的时候熬好的。放在桌上。等她醒。
苏念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她的目光落在碗沿上她发现粥碗的外壁上贴了一张很的字条。字条是黄的,用米粒粘在碗壁上。她撕下来看了一眼。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笔画干净,但看得出写的时候很随意。
「院子里的碎片我收好了。下次要用的话,提前跟我。」,苏念看着那行字,呆住了。
她知道那块碎片是什么。
她什么都没告诉他。她从来没用嘴过任何关于前世、丹炉、炼丹的事。她从地上捡起那块碎片的时候甚至没当着她的面他不可能知道。
但他看到了昨晚的那团火。看到了那块碎片。看到了她用丹火淬体的过程。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没问。
他把碎片收好了。
还留了一张纸条告诉她下次要用地时候提前。
苏念拿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久到碗里的粥都快凉了。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衣箱里压在箱底,和那两颗还没服用的四品回元丹放在一起。
然后她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完。
粥是甜的。
不是加糖的那种甜是米熬化了之后自然泛出的那种甘甜。
苏念放下空碗,擦了一下嘴角。
她靠在床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枣树上的花瓣又落了一些。萧衍在院子里蹲着他正拿着扫帚扫地。扫得非常认真,连花瓣下面的尘土都扫得干干净净。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她:「萧衍。」,他回头。
「粥很好喝。」,他点零头:「嗯。晚上想吃什么?」,苏念想了想:「鱼。」,「没樱」,「……」,「晚上吃白菜炖豆腐。」他,「鱼明买。」,苏念靠在床头,嘴角动了一下:「好。」,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包着布条的手上。那几道月牙形的伤痕正在慢慢愈合。
和她的灵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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