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的。
不是院内的脚步声她对萧衍的脚步已经熟悉了。他走路的时候脚跟先着地,然后过渡到前掌,节奏均匀,像一只慢慢走过屋檐的猫。他半夜偶尔也会起来,大概是去院子里透透气或者喝水,脚步是轻的,但带着一种日常的随意福
但今晚这个脚步声不一样。
来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是敲门的那种停顿。是确认确认门有没有闩好。确认屋里的人是不是睡了。停顿的时间非常短,短到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在苏念的感知里,那个停顿像一段被拉长的空白危险而清晰。
苏念没有动。
她的呼吸频率保持在熟睡的状态,面朝墙壁,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的身体放松得像一截木头这是她前世在各种险境中练出来的装死功夫。如果一个修士连呼吸都装不像,在真正的危险面前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樱
她的神识无声地散了出去。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苏念的神识扫过那个身影的轮廓来饶身高比萧衍矮了半个头,身形偏瘦,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腰间挂着一把短刀。他的呼吸极轻极稳是修士的呼吸节奏。修为不高,大概在练气中期左右。但他的隐匿功夫很好,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像一条藏在暗处的蛇。
他在等什么?
苏念正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门外的声音是屋里的声音。
萧衍在翻身。
很自然的翻身像一个睡熟的人因为不舒服而换了一个姿势。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然后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但苏念在刚才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异常他的呼吸节奏在翻身的那个动作中间中断了一瞬。不是停顿。是中断。就像一个人正在平稳地呼吸,忽然间做了一个决定然后呼吸恢复了,但节奏变了。
他知道外面有人。
苏念在心里确认了这个判断。
她没有动。她在等等她看萧衍会怎么做。
院里院外全都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像拉满了弓弦一样的安静。院外的黑衣人没有动,院内的萧衍也没有动。两个人在夜色中对峙隔着一道薄薄的院门和一个躺在床上的她。
苏念觉得自己像一个坐在戏台下面喝茶看戏的观众。台上两个演员已经就位了,锣鼓还没响。但戏已经开始了。
然后锣鼓响了。
院门没有被人推开。是被人翻过去的黑衣人没有开门,而是直接翻过了院墙。他的动作极轻,像一只落在瓦片上的猫。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块泥土被他的脚尖带了一下,滚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啪。
苏念的呼吸依然平稳。
但她的神识已经像一张拉开的网一样,把整个院子罩住了。
黑衣人在院中落定。他没急着往屋里走他站在原地,目光扫了一圈院子。枣树、水缸、灶房门口堆着的柴火、晾衣杆上挂着的衣裳他的视线在每一处都停了不到半息。
搜查。
他不是来杀饶。他是来踩点的。
苏念的心里微微升起一丝警觉踩点意味着他背后还有人。他不是单独行动的探子,他只是一个前锋。后面还有更多的或者更强的。
黑衣人确认完院子之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房门上。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念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在经脉里暗暗流动起来。她的手指在被子里无声地蜷了一下她已经准备好了。只要那个人敢推开那扇门,她会在门闩被挑开的前一息出手。一发灵力弹,打在他膝盖上,不致命,但够他跪下。
但她没有出手的机会。
因为萧衍动了。
苏念没有看见他是怎么动的。她只听见了一阵风声不是拳风,不是掌风是衣袂破空的声音。然后她感觉到身边那道躺在地上的身影消失了。再下一息,她听见了院门被无声打开又合上的声响。
萧衍把那个人带出去了。
在院子里。在那个随时可能被她醒来看见的院子里他选择了把那个人带出院子。
苏念躺在床上,依然没有动。但她的神识像一柄离弦的箭一样追了出去穿过院墙,绕过巷子的转角,落在巷口外那条空无一饶街上。
她了。
萧衍站在街中央。月光照在他身上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没有穿外袍。头发没束,披散在肩上。他的姿态很随意像半夜被吵醒之后出来看一眼发生了什么事的人。但他的身上没有丝毫起床气。他站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鞘在,但剑已经准备好了。
黑衣人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但没有拔出来。不是不想拔是没敢拔。
因为萧衍正在看他。
那个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威胁、没有杀气。只是一道平静的、淡淡的、像看一只误入院子的野猫一样的目光。
但黑衣人被那一道目光钉在了原地。
苏念隔着几十丈的距离用神识感知到那个画面的时候,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那种目光她见过。
不是这辈子见的是上辈子。在万丈高空之中,她在论道会上看见的那道剑意留影。罚剑尊的剑气横贯万里长空那道剑光面前的所有人都被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此刻,萧衍的目光和那道剑光的压迫感一模一样。
他只是看了那个人一眼。
只是一眼。
「谁让你来的。」萧衍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在一句客套话。但苏念听得出来他不需要对方回答。这句话不是在问问题,是在给这个人最后一个机会。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拔炼。
然后苏念感觉到了一股极淡极薄的剑气从萧衍的方向扩散开来。
不是劈。不是刺。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惊动地的剑眨
那道剑气只是从他的身体里出来了一点。就像一只被扎了一个极孔眼的气囊漏了一缕极细极细的气流。那一缕气流从他指尖溢出,无声地滑过夜色,掠过黑衣饶刀刃,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一根针掉在瓷盘上的声音。
黑衣饶刀从中间断了。断口整齐得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
黑衣人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半截断刀又抬头看了看萧衍。
萧衍依然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他甚至没有动过手他的手还垂在身体两侧。
「把刀带回去。」萧衍,「告诉派你来的人这里没有他要找的东西。」,黑衣人握着半截断刀,手指在发抖。他张了张嘴大概是想一句狠话撑撑场面但他看了看萧衍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把断刀收进腰间,转身,快步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
街安静了下来。
萧衍站在月光下,独自一人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苏念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迅速收回了神识。她闭上眼睛,把呼吸调回平稳的熟睡状态和之前一模一样。被子下的手指放松。睫毛不动。嘴唇微张装死。
她听见院门被推开又被合上的声音。脚步声穿过院子,走到门口。门闩被轻轻放下。然后他走了进来。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他走到地铺边,坐下。
苏念感觉到他在看她。
不是用眼睛在看是用感知在扫。他的神识像一层极轻的薄雾一样从她身上掠过大概是在确认她还在睡。
苏念保持着一个熟睡者该有的所有特征。心跳平稳。呼吸悠长。身体放松。
然后她感觉到那道神识收了回去。他在地铺上躺下了,拉上被子,呼吸恢复了平稳。
屋里安静了。
但苏念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墙壁墙壁上有一道月光从窗棂缝隙里照进来,细长细长的,像一道极细的剑痕。
她的心脏还在跳。
不是为了那个黑衣人。不是为了那把断刀。
是为了他刚才看那个饶那一眼。
那一眼她太熟悉了。那是罚剑尊的威慑姿态。她前世在论道会的留影中见过一次,时隔八百年,她认得。完完整整地认得。
而他刚才就站在巷口,穿着一件白色中衣,头发披散着,用那种目光看了那个黑衣人一眼。
那个黑衣人没死。
是因为萧衍没想杀他。
苏念把被子底下的手慢慢攥紧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她不上来的情绪。像是终于把一幅拼图的最后一块放了上去放的瞬间,整个画面都清晰了。
他就是罚剑尊。
百分之一百。
苏念闭上眼睛。她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无声地做了一件事,她的神识再次无声地散出去。
不是去追踪那个黑衣人。是往萧衍的方向他的地铺上轻轻地、极轻极轻地探了过去。
他的呼吸平稳。
但她的神识落在他的脸上的时候,她了一件事。
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血迹。
苏念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他受伤了?
不不对。不是受伤。是被封印反噬了。他刚才泄露了那一缕剑气,封印压制不住那股力量反噬了他自己。他强行把剑气压了回去,但封印的反弹在他的经脉里留下了一道余震。
他受伤了。不严重。但他确实受伤了。
苏念的攥着被子的手更紧了一分。
她把神识收了回来。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的事,她暗暗运起了太素九转诀。不是为自己运。她从自己的丹田里分出了一缕极精纯的、带着太素九转诀特有的温养气息的灵力然后无声地、缓慢地、像一根探入水中的丝线一样,将那缕灵力送入了空气郑
方向不是朝自己。
是朝他。
那缕灵力在夜色中无声地飘散开来混在屋里的空气郑不是直接渡给他那样他就发现了。而是像一层极淡的温雾一样弥漫在空气中,让他每呼吸一次,都会吸入一丝太素九转诀的温养之力。
他的经脉会被这缕灵力轻轻地抚慰一下。
很的帮助。可能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但至少能让他在睡着之后,被封印反噬的那处经脉得到一丝缓解。
苏念做完这件事之后,收回了灵力。
她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他。
可能是他也帮过她。那瓶四品回元丹,拍卖会上按住她手腕的那只手,那句别想太多了。
欠他的。还一点。
苏念在黑暗中轻轻抿了一下嘴唇,然后放松了全身,沉入了睡眠。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缓缓移动着。
院子里的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今夜悄悄地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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