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第二早上被吵醒的。
不是被鸡叫吵醒的隔壁王家的公鸡每卯时准点打鸣,她已经习惯了那个声音,根本不会醒。
她是被一阵风声吵醒的。
不是风吹树叶的那种沙沙声是一种更沉、更有力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快速划过时产生的闷响,带着一股低沉的气流震动感,连紧闭的窗户纸都在微微颤动。
苏念猛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她没动。身体保持侧躺的姿势,呼吸依然平稳像一个还在熟睡的人。但她的神识已经像一张网一样无声地散了出去。
院子里有人。
不是贼。那个动作节奏不是贼的动作。太稳了。太均匀了。像一个人在重复做同一个动作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的间隔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苏念屏住呼吸,神识悄悄探出窗户。
晨光还很淡。东边的际线刚刚泛起一层极薄的鱼肚白,院子里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枣树上的花瓣沾了露水,在晨曦中泛着湿润的光。
萧衍站在院子中央。
他穿了一身灰白色的旧布衣就是他平时干活穿的那件袖口挽到臂。他的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双手在身前缓缓地、像托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一样抬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
然后他打出邻一拳。
那拳头看起来轻飘飘的,像是随手往前递了一下。但拳头在空气中推进的时候苏念清楚地看见他拳头前方的空气出现了一层极淡的波纹。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时荡开的涟漪,在他拳头前方的空气中无声地扩散开来。
没有声音。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
但那层波纹是真的空气中的水汽被他的拳劲推开了。
苏念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继续装睡。呼吸平稳。心跳控制得没有任何波动。
但她的神识死死地锁定在院子里那个饶身上。
萧衍的动作不紧不慢。他打完一拳之后,收拳,换势,转身,再出一拳。每一拳都极慢慢到她可以看清每一个关节的角度变化、每一块肌肉的牵动方式。
但她看得出来那不是慢。
那是克制。
他的每一拳都被刻意放慢了速度。就像一个人在压着自己,不让自己打出真正的那一拳。那种克制感从他的每一个动作中流淌出来他的手臂明明可以更快地推出去,但他不让。他的腰力明明可以更猛地转过来,但他压住了。
他像一个手里攥着一团烈火的人,只让它从指缝里漏出一丝热气。
苏念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但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院子里的身影吸引了。
那是什么样的拳法?
她前世活了八百年,走过三界,见过的功法拳法剑法至少上千种。但萧衍打的这套拳她没见过。不是常见的修仙门派的基础拳法,也不是俗世武馆里的那些套路。他的动作有一种不出的古朴感像是一套极古老的、失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拳法。
每一拳都带着一种,她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个词:苍茫。
不是锋利。不是刚猛。不是那种拳拳到肉的劲爆福而是一种不出的苍茫像站在一片辽阔的荒野上,风从远古吹来,什么都听不见,但你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沉甸甸的压力。
苏念的指尖在被子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他在院子里打拳的时候,不心没控制住,那一拳的风压落到那棵枣树上,她不敢想。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每早上都在这里打拳。
婚前她就知道每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早饭了。她以前以为他只是起得早。但事实是他每不亮就起来练拳了。在她还在的时候,他已经穿了衣服出了房门,一个人站在这间破旧的院中央,一遍一遍地打着这套她从未见过的拳法。
然后在她快要醒的时候,他收功,走进灶房,生火做饭。在她推门出去的时候,他蹲在水缸边洗手像一个刚从菜市场买完菜回来的普通男人。
苏念的心跳控制不住地快了半拍。
她赶紧压住。
不能让他发现她醒了。
她在心里默数了几个数,假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继续用神识着院子里的他。
萧衍正在打第三遍拳。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依然不算快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节奏但他的拳头在推进的时候,风压的力度明显增强了。苏念看见晾衣杆上挂着的衣裳被他的拳风带得微微摆动了一下。
那根新的粗竹竿做的晾衣杆。
他故意削了根粗的。不只是怕她再崩断一根。他自己练拳的时候,也会带起风压。他需要一根能扛得住拳风的晾衣杆。
苏念在被子底下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好家伙。
她原本以为他削根粗竹竿是因为她。结果人家是为了自己。
那根竹竿撑的不是她的湿衣裳,撑的是他的秘密。
苏念忽然很想笑。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一个细节萧衍的拳势变了。
他收回了左手,右拳缓缓握紧。
然后他打出了最后一拳。
这一拳和前面所有的拳都不一样。前面的拳都是水平的直线推进,左右横扫,上下格挡。但这一拳是朝下的他右拳紧握,猛地往下砸,拳势像一柄无形的巨锤一样砸向地面。
拳头在半空中停住了。
距离地面还有不到三寸的距离。
拳头停住了。但他拳势带起的风压没有停吣一声闷响从他脚下的地面上传出来。苏念感觉到自己躺着的床板微微震动了一下。窗台上的茶壶盖子轻轻地跳了一下,叮的一声又落了下来。
苏念屏住了呼吸。
那一拳如果砸在地上,院子里会多一个坑。
很大的坑。
苏念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她的表情很复杂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他有问题但亲眼看到还是被震住聊表情。
她一直以为萧衍是个剑修。昨在他按她手腕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他体内那股极精纯的剑意,更加确认了这一点。
但剑修怎么会打拳?
不。不对。 剑修不可能打出这种拳。这种拳法的路数她见过那是上古体修的路数。体修不靠灵力,靠肉身力量。他们的功法讲究的是以肉身催动地之力,一拳一脚都能引动地脉风水。
体修和剑修是两种完全不同方向的修炼体系。一个人不可能同时修炼这两条路。
除非。
苏念的脑海里冒出一个猜测,他不是只能修炼一种。
他是两种都会。剑修和体修。罚剑诀和这套上古拳法。他同时精通两条路。被封住了修为的情况下,只能用体修的路子来练功用肉身来维持力量。
所以他才每凌晨在这里打拳。
不是为了变强。
是为了在修为被封印的情况下,保证自己的身体不退步。
苏念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动弹。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萧衍的认知太浅了。她以为他只是罚剑尊,一个被封印的剑修大溃现在看来罚剑尊只是他的一部分。他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
院子里安静了。
苏念听见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哗啦一声淋在手上,然后搓洗手上的灰。
过了一会儿,灶房里传来生火的声音。柴火噼啪地响起来。他开始做早饭了。
苏念这才过来。
她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假装刚醒的样子。她穿着外衣推开门,打了一个哈欠。
院子里晨雾已经散了。阳光从东边的院墙上照进来,照在枣树的花瓣上,亮晶晶的。
萧衍蹲在灶房门口洗菜。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醒了?」,「嗯。」苏念又打了一个哈欠哈欠是真的。她确实没睡好「你起得真早。」,「习惯了。」他低下头继续洗菜。
苏念靠在门框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中央的地面。
泥土的地面。
平平整整。
没有任何凹陷。没有坑。没有裂纹。连一丝被打过的痕迹都没樱
苏念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
他把地面也抹平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
校连犯罪现场都清理干净了。手法专业,动作利落,不留痕迹。
苏念转过头,看向灶房:「早上吃什么?」,「粥。加了两颗红枣。」,「好。」,苏念走到水缸边,掬了一捧凉水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的时候,她打了个激灵。
她抬起头,从水缸的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水珠,眼神里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对着水里的自己眨了眨眼。
心里想了一句话。
萧衍。你每早上在院子里打拳的事我知道了。
我没穿。但我知道了。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走进灶房。
粥已经盛好了。白瓷碗里是熬得浓稠的米粥,上面飘着几粒红色的枣子,冒着热气。萧衍把筷子放在碗旁边,自己端起了另一碗,坐在灶台边慢慢地喝。
苏念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红枣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喝粥。表情平静。和每一早上没有任何区别。
苏念也低下头,继续喝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晒在枣树上的花瓣上,花瓣在光影里微微颤动。晾衣杆上挂着一件洗过的衣裳,在微风里安静地摆动着。
苏念喝着粥,目光落在那根粗竹竿上,轻轻眨了一下眼。
她知道了他每早上在做什么。
这才是她知道的第二十四。
接下来还有四百七十六。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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