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的马车辰时就到了。
来的是苏府那辆最大的马车——黑漆的车厢，枣红色的马，车帘用的是绸缎料子。苏念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心想苏家今是真的要撑场面，连平时舍不得用的好马车都牵出来了。
她今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不是上次那件半旧的，是她自己从箱底翻出来改过的一件浅青色的布裙。腰间系了一根素色的腰带，头发绾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根木簪。看起来干净整齐，但和苏婉那种穿金戴银的打扮比起来，就像一只灰麻雀站在孔雀旁边。
萧衍今也换了身衣裳——依然是粗布白衣，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束得整齐。他站在苏念旁边，看起来倒有几分清秀。
苏念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挺精神的。」
「你也挺精神的。」他。
「我们今是去当陪衬的。」苏念压低声音，「你少话，多吃饭。」
「好。」
马车沿着城中的青石路一直往城南走。苏念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到处都是穿锦戴银的富户和修士打扮的人。路边的贩在吆喝着卖糖葫芦和炒栗子，空气里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和尘土的味道。
拍卖会在城南的一座三层高的楼里举办的。楼前挂着一块金字招牌——火阁。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的守卫，腰间别着刀，目光锐利地从每一个进门的客人身上扫过。
苏家的马车停在门口。苏念下车的时候，看见苏婉已经从前面一辆马车里下来了。她今穿了一身崭新的石榴红绣金线的长裙，头上戴了一套完整的珍珠头面，耳坠是翡翠镶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苏夫人王氏站在她旁边，也是一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
「念念来了。」王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素净的衣裳上掠过，嘴角微微一撇，「快进来吧，开市了。」
苏念低眉顺眼地跟在他们后面进了火阁。
一楼大厅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厅正前方搭了一个高台，台上铺着红绒布，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案几。两边站着穿统一灰衣的护卫，腰间都挂着储物袋。
苏家的位置在二楼的包间里。包间不大，但视野很好——正好能看到一楼的高台。包厢里摆了一张圆桌，桌上放着茶点、瓜果和一壶酒。椅子铺了软垫，坐着还算舒服。
苏婉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苏念和萧衍被安排在最靠边的两个座位上。王氏坐在苏婉旁边，再过去是苏家的两个旁支子弟——一个叫苏明，一个叫苏海，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今跟着来见世面。
苏念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萧衍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目光看着楼下的人群，表情很淡然。
拍卖会很快就开始了。
第一个上台的拍品是一柄下品灵剑。剑身泛着青光，剑柄上镶着一颗黄豆大的低品灵石。起拍价三十两银子。
苏婉看了一眼就摇摇头：「才下品，没意思。」
苏明接话：「婉姐你别急，好东西都在后面。听今有一件压轴的宝贝，据是从某个古修士的洞府里挖出来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听至少是五品以上的东西。」
苏婉的眼睛亮了一下。
竞拍一轮一轮地进行着。苏念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茶吃瓜。她不怎么关心台上的拍品——这些东西对她来都太低级了。她前世用过的丹炉是九品神器，随便一个丹方拿出来都能让三界震动。眼前这些下品灵器和中品丹药，在她眼里和地摊货没什么区别。
但她看得津津有味——不是因为拍品有趣，而是因为看苏婉的表情有趣。每当有一样好东西被别人拍走，苏婉脸上的肌肉就会微微抽搐一下，那表情比戏台上的丑角还精彩。
拍卖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苏念注意到包间里进来一个人。
一个穿墨绿色绸袍的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清瘦，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进门就扫了一圈包间里的人，然后目光落在了苏念身上。
「哟，这不是苏念念吗？」
苏念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
苏婉在旁边介绍：「表哥，这是苏念念。念念姐，这是你表哥陈方——我舅舅家的儿子。」
陈方。苏念在原主的记忆里搜了一下，找到了这个名字。陈方是苏婉的表哥、城西陈家的独子，家里有几间铺子，在火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但此人品行不太好，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在外面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
陈方走到苏念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我听你嫁人了？嫁了个废物？」
苏念站起来，行了一个礼：「表哥好。」
「好什么好。」陈方绕过桌子，在她旁边坐下，「我听你在苏家的时候就不怎么样，嫁了人更不行了。你看看你这身打扮——我们家丫鬟穿得都比你好。」
苏念笑了笑：「表哥得对。」
「我听你那个赘婿，连修为都没有？」
「嗯。」
「那你跟了个废物，这辈子不是完了？」
「表哥得对。」
陈方被她这副软绵绵的态度弄得有些无趣。他本来是来找茬的——想看看苏念念嫁人之后过得有多惨，再奚落她几句找找乐子。但苏念的态度像一团棉花，他打上去既不弹也不响，完全不给反应。
他撇了撇嘴，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你就不能有点脾气？」
「表哥教训得对。」苏念继续笑。
陈方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酒液溅了几滴出来：「你就不能换个词？」
「好的表哥。」
「……」
陈方瞪着她，一时不知道该什么。
苏念低着头，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但她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
一缕细如发丝的灵力沿着桌面无声地滑过去，悄悄地缠绕在陈方面前那只酒杯的杯脚上。
陈方正想再点什么来挽回面子，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杯刚碰到嘴唇，啪的一声，炸了。
碎片四溅。
陈方手里的酒液和碎瓷片一起飞了出来，淋了他一脸。他的嘴唇上划了一道口子，渗出一丝血迹。他整个人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截杯脚和一桌碎片：「这——这杯子——」
包厢里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苏明吓了一跳：「表哥，你没事吧？！」
「我——」陈方摸了一下嘴唇上的血，脸色难看，「这什么破杯子？！我都没用力就炸了！」
苏念在旁边一脸关切：「表哥你没事吧？是不是杯子质量不好？」
「废话！要不是杯子质量不好，它怎么会——」
「表哥别急。」苏念从桌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擦擦。你先擦擦。」
陈方没好气地接过帕子擦脸上的酒渍。他的两个随从赶紧过来帮他收拾。苏明和苏海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酒杯突然就炸了，确实像是杯子质量的问题。
苏念退回自己的座位上，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的眼角余光扫过旁边的时候，顿了一下。
萧衍正在看她。
不是那种不经意的扫过。是他偏着头，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像是看穿了什么，又不太确定该不该戳破。
苏念和他对视了一瞬。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低头喝茶。
萧衍也收回了目光，继续看着楼下的拍卖台。
只有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无声地鼓掌。
陈方收拾好之后坐回椅子上，显然心情很差。他把帕子扔在桌上，阴沉着脸：「这破楼，用的什么破杯子。」
苏念在旁边轻声：「表哥别生气了，一会儿让他们换个结实点的杯子。」
「不用了。」陈方挥手，「我喝不下了。」
苏念点头，继续喝茶。
她心里很满意。那一缕灵力控制得刚刚好——不多不少，正好让酒杯杯脚出现一道细纹，然后在他端起来的时候热胀冷缩炸开。不会山他，只会让他狼狈。而且现场的痕迹也查不出来——普通的酒杯，在酒液温度变化的情况下自己炸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完美。
拍卖会继续进校
台上又拿出了几件拍品——一瓶二品培元丹，一张中品防御符咒，一块拳头大的玄铁石。苏婉对那块玄铁石很感兴趣，举了几次牌，但被对面包厢的人抢走了。王氏安慰她：「没事，后面还有更好的。」
苏婉脸色不太好看，但也只能忍了。
苏念坐在角落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看苏婉的表情变化。每当苏婉抢不到想要的东西的时候，她的嘴角就会往下撇——苏念已经学会了用苏婉的表情来判断拍品的价值。
有意思的是，刚才那个陈方的酒杯炸了之后，他整个人都变得坐立不安。他换了一个新的座位，离苏念远了一些，也不敢再喝东西了，只是阴沉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
苏念心想：挺好。安静多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萧衍——他正看着台上，表情专注。
但他的手已经不敲了。
苏念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台上，拍卖师敲了一下手里的木槌：「各位——接下来要拍卖的，是一件非常特别的拍品。据卖家，此物出自一处古修士遗迹，距今已有数千年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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