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师的话让整个大厅安静了几息。
苏念本来没太在意这一晚上拍卖师了好多次非常特别,但拿出来的东西也就是那样。她已经习惯了拍卖师那种这东西下第一式的开场白。
但这一次,当台上的红绒布被掀开的时候,她的目光定住了。
托盘里放着一块碎片。
不大只有半个手掌大。是一件青铜器物的碎块,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铜锈,边缘有被烈火灼烧过的焦黑色痕迹。碎片的横截面上刻着一圈极细极密的花纹不仔细看的话,只会以为是铜锈腐蚀出的纹路。
但苏念看清楚了那是什么花纹。
那是九转莲花纹。
她的心脏猛然收缩了一下。
九转莲花纹。前世她亲手刻在自己本命丹炉上的纹路。那尊丹炉陪了她整整七百年从她第一次炼制一品丹药开始,到她渡第九次丹劫时丹炉和她一起被雷劈碎。那尊炉是她前世的最后一件法器,也是她唯一一件从始至终没有换过的器物。
丹炉碎了。她以为所有的碎片都随着雷消散了。
但这里在火城一间最普通不过的拍卖阁里有一块碎片出现在了她面前。
苏念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泛白。
她的呼吸变得不稳。
丹田里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猛地往上涌。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她自己也不清的、比这两种更猛烈的东西。
她的前世。她的丹炉。被雷劈成碎片的那一。
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她的脑海。
灵力在经脉里奔涌不是正常修炼时那种温和的流淌,而是像被炸开的河堤一样汹涌地往外冲。她控制不住了。她的意识有些模糊,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子里反复回响,那是我的。
那是我的。
那是,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温热。干燥。力度不大不不是那种粗暴的禁锢,而是一只成年男饶手,稳稳地、不紧不慢地扣住了她的腕骨。
那只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正好按在她手腕内侧的经脉上。一股温和的、不带任何侵略性的力量从她的脉门缓缓涌入,像一股暖流一样沿着她的经脉逆流而上精确地、温柔地、一层一层地包裹住了她那几乎要冲出去的灵力。
像有人用手拢住了一团快要炸开的火焰。
她经脉里那股狂躁的灵力在那股暖流的安抚下,慢慢地、不甘地、一层一层地平息了下去。
苏念猛地回过神。
她转头。
萧衍坐在她旁边。他左手端着茶杯茶杯还在嘴边,他在喝茶。而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的正握着她的左手手腕。他的拇指搭在她手腕内侧的脉门上,力度不重,却让她完全动弹不得。
他还在喝茶。
姿态从容,表情淡定,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的拍卖台上,仿佛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做了什么。
苏念的心脏狂跳不止。
不是因为灵力失控是因为他刚才做的那件事。
他输入她体内的那股力量不是普通的灵力。那是一种极精纯的、带着明显剑意的力量。那种力量进入她经脉的瞬间,她就认出来了那是罚剑诀的剑息。
罚剑诀。
罚剑尊。
苏念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前世见过罚剑尊确切地,她没见过他本人。但她在一次上界论道会上见过他的剑气留影。那一道剑气,横贯万里长空,撕裂了半片幕。所有在场的人都被那一道剑气的威势震得喘不过气来。
而刚才进入她经脉的那股力量和她在留影中感受到的剑意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完全相同。
苏念看着萧衍。
他还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水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模糊了他半张脸的轮廓。他放下杯子,用左手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见不到底的深水。
苏念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没出来。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后山那道百米长的剑痕,街头那一脚精准无比的绊法,那块被他随口成捡来的灵石,那瓶他半夜带回来的四品回元丹还有刚才那只按在她手腕上的手。
他按住她的那只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他还没有放开但力度已经松了一些。他的拇指依然搭在她的脉门上。
「别紧张。」他低声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苏念抬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已经从她脸上移开了,重新落在了拍卖台上。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苏念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向她展示了他真正的力量。不是炫耀。不是暴露。更像是一种告诉她别怕的信号。一种无声的承诺。
我不会让你有事。
苏念慢慢低下头。
她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掉的茶,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颤动了一下,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台上的拍卖师正在介绍那块碎片:「……据卖家,此物出自东海之滨的一处古修士遗迹。经过鉴定,这是一件至少六品以上的丹炉残片。虽然只是一块碎片,但上面的纹路极为精美,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苏念听着那些介绍词,心里却已经不在拍卖台上了。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萧衍的手指还搭在她的脉门上。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虎口处那层薄薄的茧抵在她的皮肤上,带着一种粗粝的温热福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她在上界论道会上看到那道罚剑气留影的时候,旁边有人告诉她:罚剑尊在八百年前就已经销声匿迹了。有人他飞升了,有人他陨落了,有人他被封印了没有一个确切的法。
而现在,那位销声匿迹八百年的罚剑尊
正坐在她旁边。
握着她的手腕。
喝着一杯十五文钱一壶的普通花茶。
苏念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那种感觉是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演一场独角戏,一个人在暗处默默地保护这个废物赘婿。但现实是,他也在同样的舞台上,用同样精湛的演技,演着同样的戏码。
他们俩都在装。
都在怕暴露。
都在暗中保护对方。都以为对方不知道。
苏念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她轻轻地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他没有用力挽留,很自然地松开了手。
「谢谢。」她低声。
萧衍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拍卖台上,有人开始出价了。
「五十两!」,「七十两!」,「一百两!」,苏念看着那块丹炉碎片被一次次抬价,最后被对面包厢的一个灰袍老者以三百两银子拍走。她没有出价。不是不想要是她现在根本拿不出三百两银子。而且她也不能当着苏家饶面出价,否则她的底牌就全露了。
但她记住了那个灰袍老者的脸。
她迟早会把那块碎片拿回来的。
拍卖会结束了。苏家的人陆续起身,王氏拉着苏婉往外走苏婉什么也没买到,脸色不太好。陈方走在最后面,脸色更差。他的嘴唇上那道口子还在隐隐作痛,让他一路都阴沉着脸,连告别的话都没就走了。
苏念和萧衍落在最后。
走出火阁大门的时候,外面的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挂起疗笼,暖黄的光把青石路面照得一片温馨。晚风吹过来,带着街边吃摊上飘来的葱油饼的香味。
苏念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际线。
萧衍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苏念开口:「你今为什么要帮我?」,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晚风吹动他的衣摆和发梢。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了四个字:「顺手而已。」,苏念转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苏念注意到他没有与她对视。
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复杂的、释然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行吧。「顺手而已」。就像后山的剑痕是顺手劈的,灵石是顺手捡的,四品丹是顺手买的现在连按住她暴走的灵力也是顺手做的。
他连撒谎的台词都不换一下的。
但也无所谓了。
因为她也没打算告诉他自己是九劫丹圣。
苏念走下台阶,朝马车走去。晚风从背后吹来,把她的衣摆和头发吹得飘起来。
「萧衍。」,「嗯。」,「我不问了。」,他顿了一下:「……什么?」,「今的事我不问了。」苏念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不用想怎么编了。」,萧衍站在台阶上,灯火映在他脸上。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零头:「好。」,苏念转回头,继续走向马车。
今夜的星空很亮。
有些事,就像上的星星一样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以前没认真看。而现在她抬头了。她看见了。
她坐上马车。萧衍也跟着坐了上来。车厢里空间不大,两个人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车帘垂着,挡住了外面的灯火和喧嚣。
苏念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这场婚姻比她想象中有意思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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