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半夜醒的。
不是被吵醒的——她只是习惯性地在深度调息中保持了一缕神识在外警戒。掩息阵布好之后,她的警觉性反而比以前更高了,大概是成功之后那根紧绷的弦还没来得及松下来。
所以她清楚地听见了那个声音。
门闩被人轻轻抽开的声音。
那声音极轻——比老鼠啃木头的声音还——正常人在熟睡中根本不可能听见。但苏念不是正常人。她的神识虽然还没恢复到巅峰,但在掩息阵的加持下,方圆十丈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听见门闩被抽开,听见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听见一个极轻的脚步跨过门槛,然后门又被轻轻合上了。
屋里安静了几息。
苏念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呼吸平稳——看起来和熟睡一模一样。
但她清醒得像一只听见了动静的猫。
他又出去了。
这是婚后第几了?她没仔细算过,但大概是第八或者第九。萧衍已经不是第一次半夜出门了。前几次她跟踪过他——看到了剑痕,看到了灵石。
但今她没动。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很轻,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确认了门闩的位置——然后门被打开、合上、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苏念翻了个身,看着窗户。
外面漆黑一片。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什么也看不清。
她的第一反应是——跟上去。
但她没樱
因为她想清楚了一件事:前两次跟踪,每次回来她都会发现更多关于他的秘密。剑痕、灵石、街头那一脚——每发现一件,她的脑子就更乱一分。而那些秘密并没有让她更了解他。它们只是让她确认了他有问题这件事。
但问题是,她不想再靠跟踪来了解他了。
她想知道他愿不愿意自己告诉她。
苏念翻了个身,面朝花板,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算了。不跟了。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反正亮了他会回来。她等着。
但她没想到,他回来得比她预想中早得多。
还没亮,东边的空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苏念听见院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比出去的时候重了一些,像是走了一整夜之后有些疲惫。门被关上,脚步穿过院子,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他放下什么东西的声响,是瓷器碰在石头上的声音,轻轻的,叮的一下。
苏念继续躺着。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灶房里传来生火的声音。柴火噼啪响,接着是水倒进锅里的哗啦声。他开始做早饭了。
苏念坐起来,披了一件外衣,推门走出去。
还没全亮。院子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空气中带着露水的潮气。枣树上的花瓣沾了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萧衍蹲在灶房门口的水缸边洗手。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
「嗯。」苏念走过去,「你起得真早。」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粥快好了。你去洗把脸。」
苏念没动。她的目光落在灶房门口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只白瓷瓶。很的一只,比她的拇指大不了多少,瓶口用红色的布塞塞着。
她走过去,弯腰把那只白瓷瓶拿起来,拔掉布塞,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她的动作僵住了。
丹香。浓郁、醇厚、带着一丝草木被烈火炼化后的焦甜——那是四品回元丹的味道。
四品丹。
苏念看着那只白瓷瓶里的丹药。一共三颗。每一颗都有龙眼那么大,通体呈淡青色,表面上有一层细密的暗纹——那是丹纹。四品丹的标志。
火城这种地方根本不可能有四品丹。
这座城地处偏远,方圆千里内最厉害的炼丹师也不过是二品。城里的丹药铺子卖的全是一品丹,二品丹都得提前预定。四品丹?
别买了——火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四品丹长什么样。
苏念握着那只白瓷瓶,转头看着萧衍。
「这是什么?」
萧衍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头也没回:「丹药。我刚才在街上买的。」
「街上买的?」
「嗯。」
「哪条街?」
「城东那条。」
「城东那条街上有卖四品丹的铺子?」
萧衍添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转过身。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苏念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手中的白瓷瓶上停了一瞬,然后才移到她脸上。
「什么四品丹?」
苏念举起瓶子:「这瓶。三颗四品回元丹。你告诉我,你在哪条街上买的?」
萧衍沉默了片刻:「就在城东那条街上,有个老头摆的摊。」
「摆摊卖四品丹?」
「他是他祖传的。」
「祖传四品回元丹?装在这么新的白瓷瓶里?」苏念把瓶子翻过来给他看——瓶底没有一个灰尘印子,瓶身的光泽是新的,显然是刚烧出来没几的新瓶子,「你管这叫祖传?」
萧衍看着她,没话。
「而且你知道吗,回元丹需要用到百年以上的血灵芝、三百年份的地髓草、还有妖兽内丹才能炼成。这三种材料加在一起的成本,至少值五十块灵石。」苏念盯着他的眼睛,「你用多少钱买的?」
「……十文。」
「十文钱买了一瓶四品回元丹。」苏念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我会信吗?」
萧衍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清仓甩卖。」
苏念差点被他这句话气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白瓷瓶的瓶塞塞好,放在灶台上。她靠在灶台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萧公子。」
「嗯。」
「你能直接告诉我实话吗?」
萧衍站在灶膛前,晨光从灶房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垂着眼看着地面,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了,是街上买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急不躁,不辩解,也不退缩——就像在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
苏念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他在撒谎。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台词——不管她怎么问、怎么拆穿、怎么追问,他都会重复同一句话。因为他不想真话,但他也不愿意编一套太复杂的假话来糊弄她。所以他选择了一口咬定一个最简单、最离谱的答案,然后随便她信不信。
她要是信了,那就过去了。她要是不信——他也不改。
苏念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摇摇头,走过去重新拿起那只白瓷瓶,拔掉塞子,倒出一颗回元丹托在手心里看了半晌。
四品回元丹。品质还很不错——丹纹清晰,色泽均匀,药香浓郁而不刺鼻。明炼丹的人火候控制得极好,至少是五品以上的炼丹师才能炼出这个成色的四品丹。
火城没有五品炼丹师。
所以这丹药是从外面来的。要么是萧衍自己炼的——但他一个剑修,怎么可能懂炼丹?要么是他从别的地方弄来的。
苏念把丹药放回瓶子里,塞好塞子。
「校」她,「你是街上买的,那就是街上买的。」
萧衍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意外——大概是没想到她真的不追问了。
「但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白拿。」苏念把瓷瓶递回去,「你自己留着吧。我用不上。」
萧衍没有接。
他站在晨光里,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给你的。」
「什么?」
「那个卖药的老头,这药对修复灵根有好处。」他,「我回来的时候想了一下——你的灵根,可能用得上。」
苏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拿着瓷瓶的手僵在了半空郑她看着他——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他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他知道。
他知道她的灵根有问题。他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修为、什么来历——但他知道她的灵根需要修复。所以他半夜出去,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瓶四品回元丹。然后告诉她——是街上买的,十文钱,老头清仓甩卖。
苏念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的白瓷瓶。
瓶壁还带着一丝温热——是他揣在怀里带回来的温度。
「……谢谢。」她。
声音很轻。
萧衍转过身,重新蹲到灶膛前添柴:「不用谢。」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冒出一阵米粥的香气,混着晨雾和草木的潮湿气味,在灶房里慢慢弥散开来。
苏念握着那只温热的瓷瓶站在灶台边,沉默了很久。
她最后还是把瓷瓶收进了袖子里。然后她走到水缸边,掬了一捧凉水洗脸。
水很凉。扑在脸上的时候,她打了个激灵。
她抬起头,看着水缸里自己倒影——脸上挂着水珠,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刚起床的普通女人没有区别。
但那瓶四品回元丹在她袖子里沉甸甸地坠着。
她对着水缸里的自己,在心里了一句话。
萧衍,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从哪里来的这瓶丹药。你怎么知道我的灵根需要修复。
她没问出口。
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瓶丹药。就像她记下了后山那道剑痕、记下了他脚踝那一转、记下了那块被他是捡来的灵石。
总有一,她会把这些拼在一起。
苏念擦干脸上的水,转身走进灶房。
「粥好了吗?」
「好了。」萧衍站起来,揭开锅盖,白腾腾的热气升起来,「我给你盛。」
「我自己来。」
苏念走过去拿了碗,自己舀了一碗粥。粥熬得很好——米粒都煮开了花,稠稠的,上面飘着一层米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萧衍也舀了一碗。两个人在灶房里各自喝着粥,谁也没再提那瓶丹药的事。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晨雾慢慢散了,阳光照进院子里,把枣树上的露珠照得晶莹剔透。
苏念喝完粥,放下碗,走出灶房。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棵正在反季节开花的枣树。
然后她把袖子里那只白瓷瓶拿出来,倒出一颗回元丹,含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喉咙流下去,汇入丹田——像是有一团微的火焰在她的丹田里安静地燃烧起来。灵根被那股温暖的药力包裹住,断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麻痒福
她在修复。
苏念闭着眼睛,站在晨光里,感受着灵根正在一点一点地愈合。
这瓶丹药——不是他街上买的。她知道。
但他把它给她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睁开眼,把剩下的两粒丹药心翼翼地收好。
然后她转身走回灶房——萧衍已经洗好了碗,正在擦灶台。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萧衍。」
他回头。
「明你还去不去街上?」
他愣了一下:「去干什么?」
「再去看看那个老头还摆不摆摊。」苏念一本正经地,「要是他还有这种清仓甩卖的好东西,记得多买点。」
萧衍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擦灶台:「……我看看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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