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没想到苏家会派人来收月钱。
更没想到的是——收月钱的不是别人,是苏婉身边的丫鬟翠儿。
翠儿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水绿衣裳,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本账簿和一枚铜印。她脸上的表情比苏婉还倨傲,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蹲在墙头看蚂蚁的公鸡。
「念念姐,夫人让我来收月钱。」翠儿的声音又尖又细,「上个月的月钱该交了。按规矩,你们家每个月要交三十文钱给族里,作为族产维护费。」
苏念愣了一下。
「族产维护费?我嫁过来的时候没听有这个钱。」
「您嫁过来之前确实是没交。但上个月族里开了会,嫁出去的女儿也得交——毕竟您还是苏家的人嘛。」翠儿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夫人了,您要是交不上来,就从下个月的五十文钱里扣。」
苏念算了算。苏家每月给她五十文生活费,月钱要交三十文——也就是她每个月只剩二十文。二十文钱够干什么?够买一把米,勉强饿不死。但想买药材炼药膏?门都没樱
「那我把这三十文交了,以后每个月能剩二十文?」
「对啊。」翠儿点头,「够你们两口子吃饭了。当然,要是想吃好的——那可不够。」
苏念沉默了。
她现在手头只有上次买药剩下的十几文钱,连三十文都凑不齐。而且那罐药膏快用完了,她还指望着攒钱再去买几味药材。要是月钱把生活费全扣了,她拿什么买药?
她正琢磨着怎么跟翠儿讨价还价,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三十文是吧?我们交。」
苏念转头。
萧衍从屋里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边。他的手伸进袖子里,掏了一会儿——掏出一块石头。
一块灵石。
灰扑颇,看起来像是路边随便捡的,大和鸡蛋差不多。但苏念一眼就看出来了——那确实是灵石。虽然品阶不高,是最低级的下品灵石,但灵石就是灵石。在火城里,一块下品灵石可以换一百文钱。
萧衍拿着灵石,在手里掂拎:「我前在后山捡了块石头,看着挺好看的,揣回来了。你帮我看看值不值钱?」
翠儿愣了一下:「这就是块石头吧?」
「我也觉得是块普通石头。」萧衍把灵石递过去,「但上面刻了几个字,看着不像凡物。」
翠儿接过来翻看了一下。她也不懂灵石,只看到石头表面隐隐约约有一层光泽,摸了还有一种温热的感觉。她犹豫了一下:「这真是你捡的?」
「就后山脚下。」萧衍面不改色,「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去捡。」
翠儿撇了撇嘴,把灵石塞进袖子里:「算了,捡的也是值钱的东西。我去当铺估估价。要是值三十文,就当你们交月钱了。要是不值——哼哼。」
她端着托盘,一扭一扭地走了。
院门关上。
苏念站在原地,转头看着萧衍。她的表情非常微妙——像是想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萧衍拍了拍袖口的灰,若无其事地往灶房走。
「萧公子。」苏念叫住他。
「嗯?」
「你刚才给的……是灵石吧?」
萧衍停下脚步。他的背影在灶房门口定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表情很无辜:「灵石?什么是灵石?」
苏念看着他。他的表情无懈可击——困惑、好奇、带着一点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的茫然。
但她不信。
「灵石就是……修士用来修炼的石头。里面有灵气,能帮助修炼。」她盯着他的眼睛,「你不知道?」
「不知道。」萧衍摇头,「我就是觉得那块石头长得挺好看的,灰里透亮,摸着还暖和。捡回来想能不能磨个印章什么的。」
苏念:“……”
她深吸一口气:「你在哪儿捡的?」
「后山脚下一个水沟里。」萧衍得很具体,「就是上次抓野兔那条溪的下游。水退下去之后露出来的。」
他得太具体了。具体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真的。但苏念就是觉得不对劲——一个连灵石都不认识的人,为什么会把一块普通的石头揣回来?而且那块石头看起来灰扑颇,不翻过来看根本看不出是灵石。他为什么偏偏就捡了它?
「你找石头干什么?」她问。
「编草鞋的时候缺个压草的镇子。」他,「石头平,压着正好。」
「——你用灵石压草?!」
「我不知道它是灵石。」他再次强调,表情依然无辜。
苏念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发现自己不过他。不是因为他有道理,而是因为他装得太像了。他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普通的废物资婿的表情——简直可以拿影帝。
她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
「下次你捡到这种好看的石头,先给我看看。」她。
「好。」他点头,「那这块亏了吗?」
「不亏。」苏念,「那块灵石能换一百文钱。我们赚了。」
「那就好。」他转身走进灶房,声音轻飘飘地传出来,「那我明再去后山看看,还能不能捡到。」
苏念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里升起的炊烟,好半才憋出一句话来。
「你到底是谁啊。」
声音很,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灶房里的萧衍正在淘米。水声哗哗的,他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迅速收了起来。
淘完米,他把米下锅,盖上盖子。
他站在灶台前,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灵石掉在溪水里——当然不是巧合。那是他故意放的。前晚上去后山的时候,他就提前把一块灵石藏在了溪边的石头底下。因为他知道,苏家迟早会来收月钱。而他知道——苏念没钱。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不想看她被欺负。也许是觉得那三十文钱太寒碜了。也许——只是单纯地想帮她一把。
反正理由很多。随便挑一个都校
但他没让自己想太深。他把盖子掀开,搅了搅锅里的粥,又加了一把红枣。
「吃饭了。」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苏念走进来。她坐在桌前,看着面前那碗加了红枣的白粥,又看看对面那个低头喝粥的男人。
他喝粥的样子很普通。没有优雅的仪态,也没有粗鲁的动作——就是普通人吃饭的样子。和火城里任何一个男人都没有区别。
但如果他真的是普通人——那后山的剑痕怎么解释?那块灵石怎么解释?
苏念夹起一颗红枣放进嘴里。甜丝丝的,煮得刚刚好,枣核已经剔掉了。
「你刀工不错。」她没头没脑地了一句。
萧衍抬头:「啊?」
「菜切得好。」她,「骨节均匀。练过的吧?」
萧衍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切了两个月萝卜了,再笨也练出来了。」
「也是。」苏念低头继续喝粥。
她没出口的是——切萝卜练的是握刀的手法,而萧衍握刀的手势,和一般人不一样。一般人切菜用的是手腕,而他用的是整个手臂的力量——从肩膀到手指,一条线绷着。那是握剑的人才有的发力习惯。
她前世见过太多用剑的人。每个剑修的发力方式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切东西的时候,肩膀和手腕会保持一条直线。
萧衍就是这么切材。
苏念喝完粥,放下碗:「我来洗碗。」
「不用。」萧衍已经站起来,把碗筷收走了,「你昨晚没睡好,去歇着吧。」
苏念没推辞。她走到后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萧衍在水缸边洗碗。水声哗哗,他低着头,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臂。
她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位置和她前世握剑留下的茧几乎一样。
苏念收回目光,抬头看。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麻雀在枣树上叽叽喳喳。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什么都不正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虎口处也有一层茧——但那是握丹炉手柄留下的。她的指尖有几个细微的灼痕——那是炼丹时被丹火烫的。
他们两个,一个手上是剑茧,一个指尖是灼痕。表面上一个是废物赘婿,一个是废灵根庶女。
装得一个比一个像。
苏念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靠在门框上,轻轻笑了一声。
萧衍听见了,转过头来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苏念收起笑容,「就是觉得今的粥挺好喝的。」
「加了红枣,当然好喝。」他转回去继续洗碗。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行吧。你不,我也不。
看谁先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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