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今出门是有正事的。
她要去城北的药材铺再买一批药材。那罐药膏已经见底了，她指尖抠了最后一指甲盖含在舌下化掉之后，丹田里的灵根明显比以前壮实了不少。她需要再炼一批，不然修炼进度会断档。
出门前她特意换了件最不起眼的衣裳——从箱底翻出来的一件灰布旧衫，把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还故意抹零锅灰。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穷酸妇人。
她不想引人注目。
但她忘了——有时候你越想低调，事情就越找上门。
药材在城北的一条老街上。她买完药，把药包塞进袖子里，沿着街边往回走。正午的太阳很毒，街上人不多，她低着头走得很快。
走到街口拐角的时候，一个人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哟，这不是苏家那个嫁出去的庶女吗？」
苏念抬头。
面前站着一个穿锦缎袍子的年轻男人，二十出头，脸白身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随从，歪戴着帽子，一脸贼相。
苏念认出了这个人。赵家大公子，赵荣。火城有名的纨绔子弟，整无所事事，最大的爱好就是调戏良家妇女。原主的记忆里有过这号人——以前苏念念还在苏家的时候，赵荣就曾经在街上拦过她一次，被苏婉路过撞见、顺手替他解了围——当然，苏婉不是好心，只是觉得苏念念被欺负丢的是苏家的脸。
「赵公子。」苏念后退一步，低头行礼，「好巧。」
「巧什么巧。」赵荣合上折扇，往前迈了一步，「我听你嫁人了？嫁了个废物赘婿？」
「嗯。」
「啧啧。」赵荣上下打量她，「你你这条件，嫁给谁不好，偏嫁个废物。不如——你跟了我？我不嫌弃你嫁过人。」
苏念握了握袖口的药包，忍住没把丹田里的灵力往外放。她赔着笑：「赵公子笑了。我已经嫁作人妇，还望公子自重。」
「自重？」赵荣笑了，「我这个人最不懂什么叫自重。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温顺、听话、好拿捏。」
他伸手就要去捏苏念的下巴。
苏念的眼神冷了一下。她的手指已经按上了袖中的碎瓦片——她今出门前揣了两块瓦片当暗器，本来是想防身的，没想到真要派上用场。
然后一只手从她背后伸出来，握住了赵荣的手腕。
「这位公子。」
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客气。
「你挡着我娘子回家的路了。」
苏念一怔，转头。
萧衍站在她身后。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袍，头发随意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握着赵荣的手腕，力道看起来不大，但赵荣的脸已经涨红了。
「你——放手！」赵荣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你是谁？！」
「她相公。」萧衍，「刚才了。」
赵荣的随从上前一步：「放开我家公子！」
萧衍松了手。赵荣往后踉跄了一步，揉着手腕，脸色很难看：「你就是那个废物赘婿？」
「嗯。」
「你知道我是谁吗？！」赵荣指着自己，「赵家大公子！你敢动我——」
萧衍往前走了一步。很自然的一步，像是要绕开赵荣走过去。他的脚下不知怎么的，绊了一下——轻轻地，几乎看不出来——正好绊在赵荣的脚踝上。
赵荣根本没反应过来。他的脚被一股巧劲儿一带，整个人重心一歪，往前乒——啪的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折扇飞了出去，脸着地，鼻子磕在青石路面上，当场流了两管鼻血。
「哎呀。」萧衍站定，低头看着摔在地上的赵荣，语气带着一丝歉意，「不好意思，没看脚下。」
赵荣趴在地上，鼻血滴了一地，两个随从赶紧蹲下去扶他：「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你——你——」赵荣被扶起来，鼻子又红又肿，血糊了半张脸，气得话都不利索了，「你故意的——你故意绊我！」
「我没樱」萧衍退了一步，表情无辜，「我就是走路没看清楚脚下，不心碰了一下。」
「不心？！」赵荣指着自己的鼻子，「这叫不心？！」
「确实是不心。」萧衍点头，「我这人走路姿势不太好，常常绊到东西。你要是不信，可以看看我脚上的鞋——编的草鞋，不太跟脚。」
他甚至把脚抬起来给赵荣看。
苏念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目光却不在赵荣脸上。
她在看萧衍的脚。
刚才那一瞬间——太快了。快到她要不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萧衍抬脚的时候，他的动作并不只是绊了一下。他的脚踝先向内转了一个极的角度，然后脚尖轻轻往外一勾——精准地勾住了赵荣的脚踝。那个动作的精准度和力度控制，完全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
那是武技。而且是很高明的武技。
苏念的心脏砰砰跳了两下，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赵荣被两个随从搀着站起来，鼻血还在流，染红了他那件锦缎袍子的前襟。他指着萧衍：「你给我等着！你敢打我赵家的人——我回去告诉我爹！你等着——」
他完连折扇都没捡，转身就跑。两个随从赶紧跟上，一溜烟消失在街角。
街上安静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赵荣跑远的背影，慢慢转过头，看着萧衍。
萧衍正在弯腰捡地上的折扇。他把扇子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合上，放回路边的墙头上。
「走吧。」他，「回家。」
「你刚才——」苏念开口。
「嗯？」
「你刚才那一脚——是怎么绊的？」
萧衍看了她一眼：「就是走路没注意，绊了一下。」
「你没注意？」苏念，「你绊他的时候，脚踝先转了一下，然后脚尖勾住了他的脚踝。那个动作——不太像没注意能做得出来的。」
萧衍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站在街角，午后的阳光斜照在他身上，他的表情在光线的明暗交界处，看不太清楚。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苏念，「我一直在看着你的脚。」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他低头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来：「那个角度，不转一下脚踝，绊不着。」
「那你为什么非要绊他？」
「他欺负你。」
「对。」苏念，「所以你——一个没有修为的人——用了一招连修士都未必能做到的精准脚法，把他绊倒了。你觉得这合理吗？」
萧衍没话。
苏念也没再追问。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她在等他给她一个法。
萧衍和她对视了三息。
然后他开口了：「我不太会话。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让他伤害你。」
这句答非所问的话，让苏念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看着他，然后点零头：「我知道了。」
她转身，沿着街道往家的方向走。
萧衍跟在她后面，保持了三步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午后的街巷。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苏念走在前面，看着青石板上自己晃动的影子。
她确认了一件事。
萧衍有修为。他不仅不是废物——他可能很强。那后山的剑痕，那块灵石——全都是他。
但他问什么不？
他在瞒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决定——不问了。至少今不问。
有些事，急不来。她低头看了看袖口里的药包，心里默默盘算着：她需要尽快提升自己的修为。等她有了足够的实力，她就更有底气去弄清楚他的底细。
而萧衍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她刚才追问他脚法的时候，他差点以为她要掀桌子了。但她没樱她只是问了，然后听了他的回答，然后我知道了。
她什么都没再问。
这个反应——比他预想中冷静太多。
他沉默地走着。
他们之间现在隔着一层纸。薄薄的，一捅就破。但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伸手。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也好。她不问，他不——他还能再护她一阵子。
街角的风吹过来，带着药材铺里传出来的淡淡药香。苏念的药包在袖子里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露出一个角。
萧衍看了一眼那个药包，又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没话。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无言地走回了家。
推开院门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枣树上的花苞又开了几朵。花瓣落了几片在院子里，被阳光染成镰粉色。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正在反季节开花的枣树，忽然了一句话。
「萧公子。」
「嗯？」
「谢谢你刚才帮我。」
她在赵荣的事。但她的语气里，还有别的意思——谢谢你没有让我受伤。谢谢你，没有让我一个人面对。
萧衍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不用谢。应该的。」
苏念没再什么。她走进院子，把药包从袖子里拿出来，走进了灶房。
灶台上还放着早上剩下的半锅粥。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把盖子盖上了。
她靠灶台站着，闭上眼睛，慢慢感受丹田里灵气的流动。比前几又强了一点。她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团温暖的能量正在慢慢扩散，像春水融化冻土一样，一寸一寸地改造着她的身体。
还需要时间。
她睁开眼，从锅里舀了一勺凉粥喝下去。
灶房外面，萧衍站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他看着那串凭空开出来的花苞，用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在指尖颤了颤，落了一片。
他站在花瓣纷飞的树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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