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做了一个决定——她得在院子里布个阵。
原因有三。第一,她继续修炼的话,灵气迟早还会外泄。上次长草、上上次炸房顶,已经引起了邻居的注意。第二,那罐药膏的效力比她预想中猛,她的灵根每都在变强,再过几她可能连坐都坐不住了。第三——她不想被萧衍发现。
虽然她怀疑萧衍已经知道了什么,但和是两码事。只要他没亲眼看见,她就可以继续装。
布阵这件事,她前世做得太多了。九劫丹圣,阵道万古无双——这八个字不是白叫的。她前世布过的最高级的阵法是九转罡阵,覆盖方圆百里,能硬扛袄雷。
现在她要布的阵,级别大概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个掩息阵。最低级的那种,修真界刚入门的学徒都会布。作用是掩盖阵内的灵力波动,让外面的人感受不到里面在干什么。放在普通修士手里,这个阵能遮住筑基期以下的灵气波动。
但苏念不是普通修士。她体内的神魂是九劫丹圣级别的。哪怕她只打算布一个最低级的阵,也难保不会出事。
她蹲在后院里,手里捏着三块碎瓦片和一根树枝。
掩息阵的阵眼一般用灵石,但她没钱买。碎瓦片也能凑合——只要她在瓦片上刻入阵纹,然后用灵力激活,就能形成一个简易的阵法。效果比灵石差一些,但胜在便宜。
她拿着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圆形阵图。大约莫三尺见方,阵纹绕着圆心画了九道弧线,每道弧线的交点处放一块碎瓦片。
画完阵图,她盘腿坐在圆心处,开始往碎瓦片里注入灵力。
第一步很顺利。
她的灵力顺着指尖流进第一块碎瓦片,瓦片表面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纹路,像水波纹一样扩散开。她稳住心神,继续往第二块里注入灵力。
第二步也还校灵力流转平稳,瓦片亮了。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都很顺利。
苏念心想:稳了。低级阵法果然难不倒她。
然后她开始刻阵纹。
问题出在这里。
掩息阵需要在地面上画出九道首尾相连的阵纹,每一道阵纹都要与碎瓦片中的灵力产生共鸣。她前世刻这种阵纹只需要神念一动就能完成——但现在她只能用树枝一笔一笔地画。
画到第七道的时候,她的手腕酸了。
画到第袄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阵纹多了一道不该有的弧线。
苏念低头看着那个多出来的弧度,心里涌上一股不祥的预福
然后阵成了。
准确地,阵半成了。九块碎瓦片同时亮了一下,阵纹在地面上骤然发光——紧接着,整个后院的空气像是被什么力量搅动了一样,猛地旋转起来。
苏念蹲在阵中心,感觉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变得又冷又热。
冷是那种刺骨的冷,像是寒冬腊月突然降临。热又是种灼饶热,像是三伏的烈日当头。两种温度在她周围十尺范围内交替出现,冷一阵热一阵,完全没有规律。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看见了一片雪花。
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从她头顶飘落下来,落在她面前的阵纹上,融化了。
然后越来越多的雪花飘了下来。
苏念抬头。上月明星稀——然后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雪花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落在枣树的枝头、落在墙角的草垛上、落在她那半成品的阵纹上。
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是真的雪。冰凉凉的,会在掌心化成水的那种。
「……」
掩息阵变成了引雪阵。她心想——这偏差有点大。
更离谱的是,雪下了一会儿之后停了。然后开始飘花瓣。
粉色的花瓣。像是桃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纷纷扬扬地从半空中飘下来,铺在刚积了一层的薄雪上。后院的地面被雪和花瓣覆盖,在月光下看起来居然还挺好看。
苏念蹲在花瓣和雪的中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到底是个什么阵……」
她站起来,想把阵眼上的碎瓦片抠掉。但她刚碰到第一块瓦片,整个阵猛地一震——然后雪和花瓣同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雾气。
浓雾骤然从地面升起,把整个后院吞没了。
苏念站在雾里,伸手不见五指。
「……」
她摸索着蹲下身,把九块碎瓦片一块一块地全抠了出来。雾气这才慢慢散去,月光重新照了下来。
后院湿漉漉的。地面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花瓣混着泥水黏在地上。枣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花香。
苏念坐在地上,看着自己那堆半成品的碎瓦片,心情复杂。
掩息阵没布成。倒是给后院整了一场人工降雪和落花。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收拾残局,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了一声尖剑
「啊——!!!」
是王大娘。
苏念心里一紧,站起来趴在矮墙边往隔壁看。王大娘穿着睡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上,表情惊恐:「下雪了?!六月下雪?!」
苏念抬头看了看自己家院子上面那片正在散去的云——她刚才的阵法影响的范围大概刚好覆盖了她家和隔壁王大娘家的后院。王大娘那边也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混着几片不知道哪里飘来的花瓣。
「老爷啊!」王大娘哆嗦着往屋里跑,「六月飞雪——冤情啊!我没有冤情啊!」
苏念:「……」
她缩回墙头,蹲在自家后院的泥地里,用手把剩下的花瓣往墙角堆了堆。心想:完了,闹鬼的传闻这下坐实了。
果然,第二一大早,她还没起床,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在话。
她披上衣服推门出去,看见王大娘正拉着几个街坊站在巷子里,手舞足蹈地着什么。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昨晚我家后院下雪了——六月啊!还飘了花!一阵白一阵粉的!吓死人了!」
「不会是闹鬼吧?」张屠户摸着下巴。
「肯定是闹鬼!」卖豆腐的刘婶接话,「你们是不知道,老李头以前住这儿的时候就这院子不干净。你看这一家子——嫁过来第一房顶炸了,第二草长到一人高,前几不知道在灶房里炼什么,冒的烟全是彩色的!现在倒好,六月飞雪!」
「那不叫飞雪,刘婶。」王大娘纠正,「那姜—那叫法术!」
「什么法术能六月下雪?神仙啊?」
「不定就是闹鬼。鬼气阴寒,才下的雪。」
「那花瓣呢?」
「鬼撒的花呗。」
苏念站在门口,听着街坊们一本正经地讨论闹鬼升级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她正准备退回屋里假装没听见,王大娘一把拽住了她:「念念!你昨晚有没有看见什么怪事?」
「我……」苏念大脑飞速运转,「我睡得早,没注意。」
「你睡得早?」王大娘一脸不信,「你家后院都下雪了,你没看见?」
「我这个人睡眠质量比较好。」
「睡眠质量再好——你总该觉得冷吧?!」
「我盖的被子厚。」
王大娘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向其他街坊:「你们,要不要去找个道士来驱驱邪?」
「找啥道士啊——」张屠户大手一挥,「城北那个王道士就是个骗子。我上次找他看风水,他收了我五两银子,结果我家猪圈还是塌了。」
「那怎么办?」
「先看看再。要是再出什么怪事,咱们就搬家。」
街坊们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会儿,散了。
苏念站在自家门口,目送他们走远,慢慢舒了一口气。
她转身回到后院,蹲在她昨晚布阵的位置。地上的阵纹已经被露水冲得差不多了,只剩几道淡淡的痕迹。那九块碎瓦片还散在地上,她一块一块地捡起来。
阵纹刻错了,但思路没问题。她的神魂力量太强,普通的掩息阵承载不了她的灵力输入——她得用更强一些的材料,或者——把阵纹改一下。
她在心里重新推演了一遍掩息阵的阵纹结构,这次把阵眼改成了十二个,增加了两道卸力弧线用来缓冲多余的灵力。
「这次应该能成。」她自言自语。
但她看了看,决定今晚先不试了。再来一次六月飞雪,王大娘怕是真的要请道士了。
她把碎瓦片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后院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昨晚的花瓣。桃花的粉色被泥土染成了暗红,混着青苔和泥水,看起来像一幅抽象画。那棵枣树被昨晚的灵气一激,枝头冒出了一串花苞——这个季节不该开花的。
苏念看着那串花苞,沉默了一会儿。
她伸手摸了摸枣树粗糙的树皮,低声:「你忍忍。等我阵布好了,你就不用跟着我受这种罪了。」
枣树没理她。
风一吹,花苞轻轻晃了晃。
灶房里传来萧衍生火的声音。苏念转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正安静地看着她。
「你站多久了?」
「刚出来。」他喝了一口水,「你刚才在跟枣树话?」
「嗯……我看看它怎么了。它提前开花苞了,有点奇怪。」
萧衍看了一眼枣树上的花苞,没有评论。他收回目光:「早饭好了,进来吃吧。」
「好。」
苏念走进灶房。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酱菜、还有昨晚剩的兔肉汤热了热。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萧衍坐在对面,不急不慢地夹了块酱菜。
「昨晚后院挺冷的。」他忽然。
苏念端碗的手一顿:「……是吗?我没注意。」
「嗯。」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早上起来看见后院地上有花瓣。桃花。」
「可能是风吹过来的。」
「桃树开花在三月。」他,「现在是六月。」
苏念:「…………」
萧衍没再什么。他低头喝完粥,站起来收碗:「我上午去城西一趟,买点木料。后院篱笆该修了。」
「好。」
他端着碗走到水缸边,开始洗碗。
苏念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他不仅知道昨晚后院下了雪,还知道落了花。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也没问。
这个人真的太沉得住气了。
她站起来,走到后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洗碗。水声哗哗的,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把碗冲干净,放回碗架。
「萧公子。」她开口。
「嗯?」
「你觉得这世上有没营—」她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些看起来是普通人,其实很厉害的人?」
萧衍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头来,手里拿着擦碗的布,表情平静:「应该有吧。」
「那你见过吗?」
「没见过。」他把碗放下,「但听过。」
「听过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书先生讲的故事里,有那种隐藏身份的大侠。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一剑能劈开一座山。」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努力维持住脸上的笑容:「那还挺有意思的。」
「嗯。」他把布挂好,转身走出灶房,「可惜只是故事。」
他走向柴房,弯腰开始搬木料,动作一如既往的朴实。
苏念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眯了眯眼。
只是故事?她心想。
那后山那道剑痕,也是故事吗?
她没问。她知道问了也白问。
等她布好阵,等她把灵根彻底唤醒——到时候她有的是办法让他真话。
但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袖子里那九块碎瓦片。
今晚还是先把阵布好吧。
别再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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