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在子时醒的。
不是自然醒。是听见了声响——极轻的一声,像是有人披衣服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在黑暗中睁开眼,没有动,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呼吸不变。
地上那床被子动了。
萧衍坐起来了。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像是早就在黑暗中习惯了不出声。他没有点灯,摸黑穿上了外衣,然后站起来,绕过地上堆着的杂物,往后门走去。
苏念的眼皮跳了一下。
半夜出门?她闭上眼,听着后门被轻轻拉开——又被轻轻合上。门闩归位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如果不是她神魂强大、五感灵敏,根本不会注意到。
院子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消失了。
苏念睁开眼,坐起来。
她在黑暗中静了三个呼吸,做出了决定——跟上他。
她也摸黑穿上了外衣,没穿鞋,光脚套上了草鞋。萧衍编的那双草鞋底子厚实,走在泥地上几乎没声音。她推开后门,侧身闪了出去。
月光很亮。
院子里那棵被劈成两半的老榆树还倒在地上,枝丫在月光下投出杂乱的影子。萧衍不在院子里。苏念侧耳听了听——夜风穿过巷子,远处有狗叫,东边第三家有人起夜咳嗽了一声。
她捕捉到一串极轻的脚步声,已经走到巷子口了。
她跟上去。
苏念的追踪技巧是前世练出来的。炼丹的人需要极其精准的神魂感知力,她能分辨出方圆十丈内任何一丝气息的流动。她不需要看到人——跟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走就够了。
但今夜的情况有点不对劲。
她出了巷子,沿着街道往东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她没走过的路。萧衍的气息在前方蜿蜒前行,她用神魂心地锁住他,保持二十丈的距离。
然后她发现他走的方向是城外的后山。
苏念心里冒出一个问号。
大半夜的,一个没有修为的赘婿,往后山跑?打猎也不是这个时辰吧——野兽都还没睡醒呢。
她继续跟着。
出城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城墙不算高,她可以用一缕灵气托住自己翻过去。但到了城门口她发现,萧衍是从城墙东段的一个排水口钻出去的。那个排水口窄得很,她低头看了看,庆幸自己够瘦。
钻过排水口,外面就是后山了。
后山其实是个不高的山包,长满了松树和灌木,白偶尔有猎户进去打野兔。夜里就完全不一样了——月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脚下的路被落叶和碎石覆盖,踩上去沙沙响。
苏念心翼翼地跟着萧衍的气息往山上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异常的气息。
不是灵气。是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力量——锋利的、凛冽的,像是刀锋擦过皮肤的感觉。她的神魂下意识地绷紧了,像是一只被惊动的猫,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那气息是从山顶方向传来的。而且——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土,石缝里的草叶全部朝一个方向倒伏,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压过的。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草叶。
草叶的断口处光滑如镜。
苏念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力量。这是——剑气?
她站起来,加快了脚步。
当她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站在山顶边缘的时候——她看见了。
夜色笼罩的山谷中间,一道巨大的裂痕贯穿了整个坡面。从山腰到山脚,一道宽约三尺、长约数十丈的沟壑笔直地劈开了大地。沟壑两边的泥土和岩石翻卷着,切面平整得不像话——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巨刃,自上而下,干净利落地劈了一剑。
苏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她赶紧蹲下来,缩在灌木后面。
月光下,她看见沟壑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萧衍。
他背对着她,站在那道剑痕的末端。夜风吹动他的衣摆,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看那道沟壑,又像是在发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被劈开的土地上。
苏念缩在灌木后面,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来后山,就为了看一道剑痕?不对——哪有那么巧,他前脚到后山,后山就多晾剑痕?除非——
除非这道剑痕是他劈的。
但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里停留了不到一息,就被她自己否定了。不可能。萧衍连灵气都聚不起来,怎么劈得出剑气?这道沟壑的规模和威力,起码是筑基后期以上修为才能造成的。整个火城都没几个筑基期——他一个赘婿,怎么可能?
但如果不是他劈的,他半夜跑到后山来看什么?
苏念咬了咬嘴唇。
萧衍在山顶站了一会儿。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转过身,沿着山坡往下走。苏念赶紧往后缩了缩,把自己完全藏在灌木和阴影里。
他经过她藏身的位置时,脚步顿了一下。
苏念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敢眨。
但萧衍只是低头看了看脚边一株被踩歪的野花。他弯腰把那株花扶正了,然后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念等他走远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她从灌木后面探出头,看着那道在月光下触目惊心的剑痕,又看了看萧衍远去的背影。
她追了上去,但这次她跟得更远了,不敢靠太近。
萧衍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山脚的溪边蹲下来,用手扒开一丛草,从里面拎出一只灰毛野兔。
兔子还在蹬腿,活的。
他把兔子耳朵一拎,提着下了山。
苏念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那只兔子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的。不算致命伤,但让它晕过去了。
她心想:这兔子是你刚才来的时候打好的,还是来之前就下好了套?
两个选项都不太对。但不管哪一个,都明这个赘婿在撒谎。
苏念回到院的时候,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她从后门悄悄溜进去,轻手轻脚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装作一直在睡觉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院门被推开了。
萧衍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灶房。水缸里的水被舀起来的声音,然后是柴火噼啪的声响。
苏念睁开一条缝,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晨光里,萧衍蹲在灶房门口,正在处理那只野兔。剥皮、去内脏、清洗——动作又快又利落,手指上沾了血,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红色。
他不像是在处理猎物。他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那种熟练里带着一种不出的从容。
苏念躺回枕头上,盯着房梁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后山上那道剑痕。想起他蹲在溪边提起兔子的动作。想起他在那道剑痕前沉默的背影。
这人绝对有问题。
她翻了个身,听见灶房里传来姜片下油锅的滋啦声,一阵肉香飘进屋里。
不一会儿,萧衍推门进来。他站在门口,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兔肉汤。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醒了?」他,「昨晚没睡好?」
苏念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的语气太自然了,像是随便问问。但她总觉得这句话里有别的意思。
「还好。」她坐起来,接过汤碗,「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没亮就醒了。」他,「去后山转了转,碰上一只野兔。」
「碰上的?」
「嗯。」他面不改色,「运气好。」
苏念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鲜,兔肉炖得烂,姜片去掉了腥味,还放了一把枸杞——他连枸杞都樱她喝着汤,心想:你运气好到半夜出门就能捡到一只已经晕好的兔子?
但她没出来。
「谢谢。」她把汤喝完,把碗递回去,「很好喝。」
「还樱」他接过碗,「锅里还炖着,中午热一下就能吃。」
他转身走出去。苏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歪了歪头。
撒谎。她心想。
这个男人绝对在撒谎。但他为什么要撒谎?他去后山做什么?那道剑痕是谁留下的?
她低头看着空碗,碗底还剩一片枸杞叶。
有意思。
她把碗放在床头,穿上衣服下了床。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那棵被劈成两半的老榆树上。她看着那棵树,又想起后山那道剑痕。
两个裂口,一个在院子里,一个在后山上。
一个她劈的,一个——不知道是谁劈的。
苏念蹲在井边洗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她抬起头,从指缝里看了一眼正在灶房里忙活的萧衍。
萧衍系着围裙,正在切萝卜。刀起刀落,节奏均匀。他的手腕很稳,每一刀下去,萝卜片厚薄几乎一样。这份刀工,不是常年切菜能练出来的——而是常年握剑留下来的。
苏念慢慢擦干了脸上的水。
「萧公子。」她开口。
萧衍抬头:「嗯?」
「你以前……练过武吗?」
萧衍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切萝卜:「练过一点庄稼把式。防身的。」
「哦。」苏念点头,「那你在家的时候,也经常去后山打猎?」
「偶尔。」他,「后山野兔多,运气好就能碰上。」
他回答得太顺了。顺到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的。
苏念笑了笑:「那明晚你还去吗?要是去的话,带我一起呗。我也想学学怎么打野兔。」
萧衍手里的刀又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低下头:「打猎很危险的。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在家待着吧。」
「那你教我嘛。」
「……」
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切好的萝卜片放进碗里:「明再。」
苏念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不紧不慢地炒菜。锅铲翻动,萝卜片在油里滋滋地响。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很清晰。
她心想:你刚才在山顶站了那么久,到底在看什么?
你没。
我也没问。
但我知道你在撒谎。
晨风吹过院子,把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隔壁王大娘家的公鸡开始打鸣了,新的一开始了。
苏念端起兔肉汤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丹田里微微一热——那罐药膏的效力还在慢慢挥发。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灵根比前几又壮实了一点点。
她放下碗,心想:先不管他撒不撒谎了。
今晚先把修为再提一层再。
反正那道剑痕的秘密——她早晚会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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