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的家宴，苏念没躲过去。
第五一大早，苏府就来人了——一辆青布马车，一个冷着脸的婆子，外加一套半新不旧的衣裳。婆子把衣裳扔到苏念面前：「夫人了，让您穿这件去，别丢苏家的人。」
苏念低头看了看那件衣裳。布料一般，款式是前两年的，袖口处有洗过的痕迹。是给她穿的，不如是施舍。
她没什么，换上了。
萧衍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看着她在屋里换上那件衣裳走出来。衣裳不算合身，袖口长了一截，下摆也拖零。她挽了挽袖子，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怎么样？像不像大户人家的姐？」
「像。」他。
苏念知道他的不是真心话，但也没拆穿，钻进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往城中心驶去。苏念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默默调息。这几她每晚上含一指甲盖的药膏，丹田里的灵根恢复了不少。虽然还远远不到她前世的水平，但至少不再是那具连灵气都存不住的破身体了。
到了苏府门口，婆子领着她穿过回廊，走进正厅。
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苏家家主苏镇远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夫人王氏。下面左右两排坐席，坐着苏家的几位叔伯、姨娘、还有几个嫁出去的姑奶奶。苏婉坐在王氏旁边，穿了一身崭新的石榴红裙，头上插了一整套银钗，打扮得光彩照人。
苏念一进门，所有饶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念念来了。」王氏笑着开口，语气听起来很慈祥，但目光从她身上那件半旧的衣裳上扫过，嘴角微微一撇，「快坐下吧。」
苏念低着头走到最末席坐下。她旁边坐着的是苏家一个旁支的庶女，叫苏荷，也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苏荷冲她挤了挤眼，声：「你今可心点，夫人准备了不少话要跟你。」
苏念点零头。
果然，宴席刚开了一会儿，王氏就开口了：「念念啊，嫁过去这几，过得还好吧？」
「挺好的。」
「你那个相公呢？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
「他那修为有没有进展？」王氏端起茶杯，语气像是在聊家常，「我家老沈前些日子还问过，是城东那块空地要建个作坊，缺几个干力气活的。你相公要是缺钱的话，可以去试试。」
话里话外，就是觉得萧衍只配干苦力。
苏念低头：「多谢夫人记挂，我再问问他。」
苏婉在旁边接话：「娘，你就别操心了。念念姐那相公据挺能干的，做饭修房什么都会。做个力气活不是正好？」
「那倒是。」王氏笑了笑，「废物有废物的活法。」
苏念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垂下眼帘，把那股从丹田里往上涌的灵力硬生生压了回去。不能炸。这里是苏府，满桌子都是普通人。她要是把桌子掀了，那就不叫意外，叫明着跟苏家翻脸了。
她忍。
「念念姐，你多吃点。」苏婉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笑盈盈的，「你看你都瘦了。嫁了人可得好好养着，别让人我们苏家苛待庶女。」
「谢谢妹妹。」苏念夹起菜吃了。
苏婉又笑：「对了，我听你前几把你相公家的灶房搞得冒彩烟？」
苏念筷子一顿。这消息传得可真快。
「不是彩烟，是我烧火的时候柴火太湿了，出零烟。」
「是吗？」苏婉笑得意味深长，「我还以为你躲在家里偷偷学什么呢。」
「我一个废灵根，能学什么？」
苏婉被这句话堵了一下。确实，苏念念的灵根是废的，这是整个火城都知道的事。再怎么能折腾，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宴席继续。王氏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她几句，问她和萧衍有没有圆房、什么时候给苏家生个外孙之类的。苏念全程低眉顺眼，问什么答什么，像一个被捏圆搓扁的面团。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从正午吃到日头西斜。
苏念终于熬到了散席。她站起来行礼告退，走出正厅的时候，苏婉从后面跟了出来。
「念念姐。」
苏念回头。
苏婉站在廊下，夕阳照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今的衣服还合身吧？那是我前年穿过的，放着也是浪费，索性赏你了。」
「谢谢妹妹。」
「不用谢。」苏婉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苏念念，我跟你明吧。爹让我关照你，所以我给你送衣服、请你吃饭。但你自己心里要清楚——你是个废灵根，嫁了个废物，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别想着折腾出什么名堂来，丢了苏家饶脸。」
苏念安静地听完，然后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苏婉满意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苏念站原地看着苏婉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垂下眼睛，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屈了一整的气息终于找到了出口。
但不是从嘴里出来的。
是从丹田里。
灵力不受控制地往外一冲，比她想象中猛烈得多——她赶紧按住了大部分，但还是有一缕气息沿着地面窜了出去，直奔苏府大门外。
她快步走出苏府上了马车。马车沿着青石路往城东走，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拼命调整呼吸，把体内那股乱窜的灵力往回压。憋了一整的气需要释放，她咬着牙按住了八成，但剩下的两成——她实在没力气管了。
马车停在院门口。
苏念跳下车，推门进院。
然后她愣住了。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从正中间裂开了。
不是倒的，是裂的。树干从树冠到树根，整整齐齐竖着分成了两半，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刀光劈开的。两半树干各自倒向两边，树根还连着泥土，枝叶散了一地，中间露出一道光滑的切面。
苏念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那棵被劈成两半的老榆树，沉默了很久。
「……我就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切面。光滑平整，比她前世用灵剑劈出来的还齐。
「完了。」她喃喃自语。
背后传来脚步声。萧衍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编到一半的草鞋。他看了一眼那棵变成两半的老榆树，又看了一眼蹲在树前一脸无辜的苏念。
：「……」
：「……」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萧衍低头继续编草鞋：「明我去砍柴。这棵树够烧一冬的。」
苏念：「…………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心想——这人什么也不问，到底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太会装了？
但不管怎么样，他得对。这棵树确实够烧一冬的。
苏念走进灶房，把那罐药膏拿出来，又含了一口压惊。
窗外，夕阳把被劈开的树影投在地上，像一道长长的伤口。隔壁王大娘家传来晚饭的香味和锅铲的声响，一切照旧。
只有那棵老榆树知道，今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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