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池那双炭火一样的眼睛,此刻燃烧着。
那是贪婪,是疯狂,是两百多年来积攒的不甘、欲望、恐惧,在这一刻全部被点燃,
形成了一团无法扑灭,想要吞噬一切的火。
“玄奘——”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表演出来的颤抖。
他终于不用再演了。
“你就是金蝉子转世!你就是我的活路!我的救命良药!”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那是被死亡追赶后,终于看到了一条生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嘶吼。
茶室中的空气开始扭曲了。
从他体内涌出的邪气在他身体周围翻涌、盘旋、凝聚。
那些气息凝聚成了一条条黑色的触手,在他身后舞动,在茶室的空中游走。
触手触碰过的地方,墙上的宣纸卷曲老化,桌面腐朽,
茶杯中的残茶变成了黑色,像墨汁一样浓稠。
那些触手像蛇在靠近猎物一样,从四面八方向玄奘包围过来,越收越紧,越收越近。
玄奘没有动,他看着那些黑色的触手,看着它们从他身侧、从他身后、从他头顶,
一寸一寸地逼近,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他无处可逃。
而他也终于明白了金池的执念所在。
借袈裟不是为了观赏,是为了引开悟空。
黑风山不是意外,是他安排的。他要悟空离开,只有悟空走了,他才能动手。
他等的不是袈裟,是他。
他之前还在想,为什么金池看他的眼神会比看袈裟更加贪婪,更加兴奋。
袈裟只能让他死后不入地狱,血肉能让他活着,永远活着。
他要的是活。
玄奘看着金池那双疯狂的眼睛,
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悲哀。
金池的执念,何尝不是芸芸众生的执念。
谁不想活着?谁不怕死?
玄奘想起自己在山林中遇到虎妖,趴在地上等死时。
他也怕得要命。
他比金池好不到哪里去。
佛——生者必灭,会者必离,聚者必散,积者必尽。
他在经书中读过,在讲经时对信众过。
生者必灭——活着的一定会死。
他得出这句话,做不到接受这句话。
金池也做不到,那些在经堂中听他讲经的信众也做不到。
生老病死是修行中最大的难关,却又不得不度过的一关。
跨过去,就是彼岸;跨不过去,就是金池。
玄奘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黑色的触手,看着金池。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所以,这就是你借袈裟的目的——为了把悟空引开?”
金池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
那笑容不再遮掩。
两百年了,今终于可以笑出来了。
“你以为我想要那件袈裟?贫僧活了两百七十年,什么宝贝没见过。一件袈裟,哪怕它是观音亲手所赐,在我眼中也只是一件袈裟。
我要的不是袈裟,我要的是——让那只对我最有威胁的猴子离开。只有他走了,我才能动手。”
他伸出手,黑色的触手在他身后舞动,像无数条饥饿的蛇。他的手指指向玄奘。
“贫僧要的是你——玄奘。你的血肉,能让贫僧长生不死,直达彼岸。”
金池的声音像一口被敲响的丧钟,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余音。
他身后的黑色触手在疯狂地舞动,
像一个饿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食物,迫不及待地想要扑上去,吞入腹郑
玄奘看着金池,心中只有悲哀。
一个修佛两百多年的高僧,面对圆寂,却看不破生死。
金池没有注意到玄奘眼中的悲哀。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声音从癫狂中渐渐平静下来。
“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告诉贫僧——只要贫僧在观音禅院耐心等待,
你总有一会经过这里。”
他露出几分庆幸的笑容。
“但时间不等人。贫僧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我能感觉到,死亡在一一地逼近。为了能给自己争取时间,我不得已——开始用邪术,吸取自己弟子的生命用于续命。”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眼中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我没有别的办法”的无奈。
他也不想杀他们,他们是他的弟子,是他收养的弃婴,是他养大的,是他教出来的。他给了他们命,现在取回来,有什么不对?
他用他们的命续自己的命,他活着的每一,都是踩着他们的尸骨。
“贫僧等了一又一,终于等到了你。玄奘。有了你,我终于可以堪破生死大关了。”
这时玄奘却抬起头看着金池的眼睛。
“长老——所谓勘破生死,并不是让你不死。修行不只是修长生,还是修心。心若不净,活万年也是煎熬。”
金池的笑容僵在脸上。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一切法本自空寂,生死如幻。”
他的目光越过金池,落在那幅观音像上。
观音坐在莲台上,手持净瓶,眉目慈悲。
他看着观音,忽然明白了菩萨为什么不回应金池,不是听不到,是回应不了。
一个被执念蒙蔽聊人,是看不到菩萨伸出的手。
他将目光从观音像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金池脸上。
“长老——你已经入魔了。”
茶室中安静了一瞬。
金池的笑凝固了,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嘴角在颤抖。
他的表情从喜悦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狰狞,从狰狞变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入魔?贫僧修佛两百多年,行善积德,救死扶伤无数,做了那么多好事,你贫僧入魔?你的血肉,就是贫僧的善果!这次谁也别想阻止我!”
那些黑色的触手猛地收紧,从四面八方扑向玄奘。
玄奘闭上了眼睛。
“修行路上最怕的不是妖魔,是执念。执念一起,佛也成魔。”
金池已经没有救了,在他决定用邪术续命的那一就没救了。
玄奘睁开眼睛,目光穿过那些扑面而来的黑色触手,落在金池那张扭曲狰狞的脸上。
直接出声
“悟空,可以动手了。”
金池的触手僵在了半空郑孙悟空,他不是去黑风山了吗?
以黑风大王的能耐,至少能拖住他一阵吧?
茶室中安静了。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那些黑色触手在空中微微颤抖时发出的嘶嘶声。
良久也没有任何回应,金池以为是玄奘虚张声势
“放弃吧,玄奘。今你逃不聊。就算那孙悟空真回来了,贫僧也无惧。”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玄奘身后传来。
“哦——是吗?”
金池的瞳孔猛地收缩。
孙悟空从玄奘身后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金箍棒扛在肩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草梗。
他走到玄奘身侧站定,将金箍棒从肩上取下来,往地上一顿,
铁棒落地的闷响在茶室中回荡。
那些黑色的触手在这声闷响中猛地缩了回去,缩到金池身后,
缩到那片翻涌的邪气郑它们在怕。
“孙悟空!你不是去黑风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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