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没有理会金池。
而是转头问玄奘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走？”
孙悟空终于问出了那个从现身起就想问的问题。
他不理解，他明明化作一道金光朝黑风山的方向飞去了，骗过了金池，骗过了所有人。
这个和尚是怎么知道的？
玄奘只是微微一笑。
“直觉。”
孙悟空看着玄奘，眨了眨眼睛。
“没了？就这？”
“就这。”
孙悟空忽然觉得这个和尚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然后孙悟空看向了金池，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他从金池身上感觉到了一种他从未感觉过的气息，不是妖气，不是鬼气，不是仙气，
是一种混杂着腐朽、疯狂、执念的气息。
他很好奇。
他将金箍棒在手中转了一圈
“你这种魔物，俺老孙倒是第一次见。很有意思。希望不要让我失望。”
金池身后那片翻涌的邪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缩。
那只猴子从一开始就没有走，他从头到尾都在看戏。
“你——”
他伸出手，指着孙悟空，又指着玄奘。
“你们——你们从一开始就在骗贫僧——”
孙悟空金箍棒扛在肩上，嘴角弯了弯。骗你又怎样？
他看了一眼玄奘，玄奘没有话。
金池的身体猛地一震，那些黑色的触手从他身后的邪气中再次伸出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多、更粗、更疯狂。
它们在空中狂乱地舞动着，
像无数条被激怒的蛇，张着嘴，露着毒牙，朝孙悟空扑了过来。
孙悟空金箍棒从肩上取下来，在手中转了一圈，漫不经心地往地上一顿。
铁棒落地的瞬间，一道金光从棒身上迸发出来，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些黑色的触手在金光中无声无息地粉碎了。
金池的身体从原地飞了起来，撞在身后的墙上，撞得墙上的字画纷纷坠落，
撞得墙皮都裂开了好几道缝，然后从墙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
孙悟空没有下杀手。
他只想让他失去反抗能力，其他的事，交给这玄奘。
玄奘走到金池面前蹲下身，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长老，放下执念，回头是岸。”
金池挣扎着起身，双手撑着地面，身体摇摇晃晃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时才会有的嘶吼
“回头？回什么头？不想死，有错吗？我只想活着，我没有错！”
玄奘看着他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悲哀与怜悯。
“想活没有错。但为了活，去犯恶业，就要承担恶业之果。”
金池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不再挣扎了。
他杀过很多人，有弟子，有陌生人，
有那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只是恰好路过观音禅院的过客。
现在该报恶业之果了吗？
或许我会下地狱永不超生吧。
玄奘继续
“那个告诉你贫僧事的人——估计没安好心。你就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告诉你？你知道他是谁吗？”
金池陷入了回忆，从被埋在地下到爬出墓地。
他记得那晚上的月亮很圆，很亮。
从泥土中爬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出满嘴的泥。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都在发抖，抖得止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死一次了。
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好像一直都在，
从他在泥土中挣扎的时候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等他出来，等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月光很亮，照在那个人脸上，他看不清他的脸。
他的脸像被一层薄雾遮住了，模糊的，朦胧的。
那个人告诉了金池关于玄奘和金蝉子的一切，然后就消散了，像一缕烟。
奇怪的是金池记不清他的脸，他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的笑，记得他的每一个字。
却不记得他的脸，为什么？
“我不知道——”
金池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看到了他的脸，虽然很模糊，但还是看清了一点。我记得他的轮廓，记得他的表情，记得他在笑。但我却记不清他的五官，我想不起来了。”
他在努力回忆，想要从脑海中那个模糊的轮廓中找出哪怕一丝细节。
什么都找不到，像有人用一块橡皮将他记忆中的那张脸擦掉了，
擦得干干净净，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真的记不清了。
孙悟空站在玄奘身后，从金池开始回忆的那一刻起，
他就听着每一个字——看不清面容，模糊的轮廓，
有人用某种术法修改了金池的记忆，很高明的手法，
高明到如果不是金池自己出来，他都没有发现。
孙悟空直接开口。
“别问了。他被一种很高明的术法修改了记忆。下手的人不希望被人知道他是谁，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玄奘沉默了片刻，看着金池那双迷茫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这次是不知道幕后之人了。
金池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在拼命回忆，拼命想从脑海中挖出那个饶脸。
什么都想不起来，他不甘心。他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
他想起了一个画面——月光下，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看不清面容。
他的眼睛有火光一闪即逝，那火光不是月光，是眼睛里自己发出的光，
像两团被压在瞳孔深处的火焰，在燃烧。
他看了那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没有看错。
金池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孙悟空。
“我虽然记不清他的脸，但却看到了他的眼睛。有火光一闪即逝。”
他看着孙悟空，一字一句。
“和你的很像。”
茶室中安静了一瞬。
玄奘看着金池，又看着孙悟空。
孙悟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将金箍棒扛回肩上，半闭着眼睛，
像是没有听到金池的话，又像是听到了，不在乎。
玄奘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闭上了。
悟空不想，问了也没用。
金池瘫坐在茶室的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那面墙上曾经挂着观音像，
观音像在方才的混乱中不知什么时候掉落了，此刻躺在他脚边。
他没有捡，他不敢看观音的脸。
这时金池好像确认了什么一样，大喊出声
“我想起来了——那是火眼金睛。”
他看着孙悟空的眼睛。
“是你！是和你孙悟空一样的眼睛！那个人是你！”
茶室中安静了一瞬。玄奘转过身看着金池，又看着孙悟空。
他的目光在金池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孙悟空身上。
不是怀疑，是想知道悟空，会有什么解释？
孙悟空却语气随意。
“随你怎么想。这个事情，就暂时到此为止了。”
玄奘看着孙悟空。
他信他。他到此为止，那就肯定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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