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池站在禅院门口，看着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眯起了眼睛。
接着他转头看向玄奘，脸上重新浮现出热情的笑容。
“圣僧，那黑风山路途不近，令徒虽神通广大，怕也要费些时辰。”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贫僧有一间茶室，虽不大，却也清雅。圣僧若不嫌弃，不妨随贫僧去茶室坐坐。一边品茶，一边等令徒归来。”
玄奘看着他，看了两息。他的目光在那张热情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刚想拒绝
但金池没有给他不的机会，已经转身朝禅院深处走去。
走了两步，回过头，笑着看他，那笑容里有期待，有邀请，还有一丝不容拒绝的语气。
“圣僧，请。”
玄奘看了一眼孙悟空消失的方向。他不知道悟空什么时候能回来。
于是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金池走在前面，带着他穿过一进又一进院落，走过一条又一条廊道。
廊道两侧的僧房依然门窗紧闭，依然没有人声。
那些和尚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在做早课，也许在躲什么。
茶室在禅院最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里。
从外面看与普通僧房无异。推开门，玄奘的脚步顿了一下。
茶室不大，布置得很雅致。
地上铺着竹席，席上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套茶具。
墙上只有一幅——观音像。
金池在矮几前坐下来，提起茶壶，往两只茶杯中斟满茶。
碧绿的茶汤在杯中打着旋，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圣僧，请坐。”
玄奘在他对面坐下来。
竹席微凉，隔着一层薄薄的蒲团，凉意从膝盖蔓延到大腿。
此刻金池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不安。
他发现了。金池看他的眼神变了。
从悟空走了以后，金池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之前金池看他，像看一个远方来的客人，客气，热情，
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主人应有的风度。
此刻那眼神里是贪婪，是兴奋。
之前他看锦襕袈裟时都没有这种眼神。
在孙悟空走了后，唯一的威胁没了，
金池已经不打算遮掩什么了，他要暴露出自己的本心了。
一股邪气从金池身上散发开来，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触手在他身体周围舞动。
那气息让玄奘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比他在路上遇到的所有妖魔都危险。
金池的脸上没有了笑容，
“玄奘——”
他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圣僧”，是“玄奘”。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让人毛骨悚然。
“你知道么，我快死了。”
“活了两百七十年，终究没有逃过生老病死。”
他抬起头看着玄奘，笑容里没有自嘲，没有无奈。
玄奘看着他，想起了师父圆寂时的样子
——师父躺在禅床上，面容安详，嘴角挂笑，手中握着那卷传给他的《往生经》。
他问他“师父，您还有什么未聊心愿”，师父“没有了”。
师父死的时候很平静。
玄奘垂下眼帘，双手合十。
“生老病死，道循环。长老活了两百七十余年，已是得之幸。不该再执着。”
金池没有反驳玄奘的话，只是自自话。
“贫僧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两百七十岁，活够本了。贫僧这一生，见过别人没见过的，有过别人没敢想的。贫僧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贫僧应该像一个普通高僧那样，安然坐化。念着佛号，在众弟子的诵经声中闭上眼睛。贫僧连圆寂的日子都选好了。”
金池的语气越来越冷。
带着泥土和腐朽气息的冷。
这具皮囊里的东西早就烂了，只剩下一张保养得夷面孔，一具被邪术撑着的空壳。
他快要撑不住了。
他的目光从玄奘脸上移开，落在那幅观音像上。
观音坐在莲台上，手持净瓶，眉目慈悲。
她看着金池，金池也看着她。
他拜了两百多年的菩萨，跪在蒲团上念了两百多年的佛经。
她从来没有回应过他，但此刻她的眼中依然只有慈悲。
他恨那慈悲。
“贫僧在察觉到自己要死了之后，就坐进了一个大坛子里，让弟子们把贫僧埋了。打算就这样坐化。像一个普通僧侣那样”
金池的语气很平静，像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在等自己的情绪平复，他知道接下来要的事会让他激动。
在激动之前先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然，他会失态。
“可是，当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候——贫僧害怕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闭上眼睛又睁开，恐惧还在。
“恐惧从心中涌出，无法阻挡，无法控制。贫僧不甘心。”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不是真的平静，是将恐惧压回了心底。
“贫僧修佛两百多年，一生行善积德，救死扶伤，却得不到正果。”
他的声音在提高，在释放。
“我凭什么要死！我不要死！”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玄奘，眼中的火在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他的表情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我居然真的不死了。我爬出了墓地。从泥土中爬了出来，站在月光下。浑身上下都是泥土，但贫僧活了。”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地面上有个人在等贫僧。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他告诉我，我只是暂时不死。想要继续活下去，只有一个方法。”
他看向玄奘的笑容更深了。
“那就是吞噬金蝉子转世。”
他看着玄奘，将“金蝉子转世”这五个字得很慢很慢，一字一顿。
玄奘的瞳孔缩了一下。
金蝉子转世，如来座下第二大弟子，因轻慢佛法被贬下凡，历经十世轮回。
他知道这个故事，在长安城时，听一位从竺来的僧人过。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传，他从来不知道——金蝉子转世，是他自己。
玄奘看着金池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忽然知道了他在悟空走后看自己的眼神为什么变了。
他不是在看一个僧人，他是在看一块肉，一块能让他长生不老的肉。
金池端起茶杯，将杯中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后放下茶杯，起头看着玄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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