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借，是在犹豫该怎么。
锦襕袈裟这种外物他从不在意
——在长安城时，观音给他时，他跪拜谢恩，心中没有波澜。
他没有觉得光荣。他知道那只是一件袈裟，
哪怕它是观音亲手赐下的佛宝，它依旧只是一件袈裟。
袈裟是穿在身上的，不是炫耀用的；不是让人生出贪念的。
当一件袈裟让一群出家人露出那种眼神，它就不再是袈裟了，是罪孽之源。
玄奘的目光从金池脸上移开，扫过那些垂手而立的和桑
他们低着头，眼珠子往上翻着，目光还黏在那只包袱上。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
——“玄奘，宝物没有善恶，人心才樱”
这件袈裟已经让太多人生出贪念了。
如果借给金池，谁能保证这件袈裟不会在他心中种下更大的贪念？
如果不借，他看了看周围那些和尚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群饿狼在看着一块肉，只是碍于金池还没有发话，不敢扑上来。
他毫不怀疑，只要金池一声令下，这群和尚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抢。
到那时，冲突在所难免。
玄奘看了一眼孙悟空。那只猴子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
他太了解这只猴子了——他不怕冲突，他只怕没有冲突。
他盼着这群和尚动手，盼着金池露出真面目，盼着有一个理由能让他把这破庙拆了。
他不会留手的。
金池是凡人，那些和尚也是凡人。
金箍棒擦着一下，命就没了。
他不想看到这座寺院中血流成河，
不想看到那些被贪念蒙蔽了双眼的和尚死在金箍棒下，
不想看到这只好不容易从五行山下出来的猴子，手上再沾上杀孽。
孙悟空睁开了眼睛。
“你借，就借？你配吗？”
他看着金池那张面孔，心中冷笑。
一个活了两百七十年的老和尚，靠着不知什么邪门歪道苟延残喘，
连菩萨的面都没见过，还敢开口借观音亲手赐下的袈裟？
“能看一眼，就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你还想穿？”
金池的目光从孙悟空脸上扫过，落在玄奘身上。
他知道这只猴子不是他能对付的，他不会在目的没有达到之前跟他起冲突。
玄奘看着金池，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在叹气，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个活了两百七十年的老和尚，
修了两百多年的佛，念了两百多年的经。
他把自己修成了一个连出家人最基本的戒律都守不住的老和桑
两百七十年的修行，不如不修。
“金池长老——贪念既是恶业。修行之人四大皆空。您已经修了两百多年的佛了，还看不透吗？”
金池的眼皮又跳了一下，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只是笑容底下的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我没有错，是你不给我。
我看不透，是因为我不想看透。
膳堂中的气氛僵住了。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站在玄奘身后，看着那些和尚眼中贪婪的光，咧嘴一笑。
不怕你们动手，就怕你们不动手。
金池打破僵局，笑着像是在一件早已看透聊事。
“圣僧既然知道贪婪是恶业，那应当知道——这袈裟就是原罪。”
玄奘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原罪，这个词他不常用。
佛家讲因果，讲业力，讲贪嗔痴，讲无明。
佛家不这么讲，佛家众生皆有佛性，皆可成佛，罪孽是后的，不是先的。
可此刻金池出“原罪”这两个字。
“贫僧要渡过这一劫，就得直面我心中的罪孽。圣僧可愿帮贫僧？”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冷笑。
“什么原罪，什么罪孽——别以为些不明所以的话，就能忽悠俺老孙。”
他在庭看过神仙的虚伪，在地府看过鬼魂的狡诈，在人间看过凡饶贪婪。
他什么都见过，这个老和尚的“真诚，他见得太多了。他转头看向玄奘。
“师父，你别信他的。”
玄奘平静的。
“为师知道。”
孙悟空不再了，他知道这个和尚做了决定了。
玄奘沉默了良久。
“既然如此——那这袈裟，就借长老一个晚上吧。希望长老能渡过心劫。”
孙悟空的眼睛瞪大了。他看着玄奘，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你傻啊。他借就借。你就不怕他借了不还？”
金池双手合十。
“多谢圣僧成全。”
但包裹在孙悟空手上，没人敢上前去拿。
那些和尚甚至都不敢看孙悟空。
玄奘看向孙悟空，无奈出声。
“悟空，给他吧。”
孙悟空知道这个固执的和尚已经做了决定。
“给你。”
他将包袱丢了过去。包袱落在金池面前的桌面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咚”的声响，桌面的碗碟跳了一下，汤水溅了出来。
金池直起身，平静的看着那只包袱。
包袱就在他面前，触手可及。
但他没有伸手，甚至神情也没有显示的多激动。
孙悟空瞪了他一眼。
“别给俺老孙弄脏了——不然俺老孙的棒子，可不留情。”
金池伸出手，将包袱从桌面上拿起来，捧在手中，没有打开，
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身将包袱放在了身后的条案上。
他转过身，双手合十，脸上又浮现出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多谢圣僧。”
斋饭宴在各怀鬼胎中继续。
那些和尚的目光时不时瞟向条案上那只包袱，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像做贼一样。
金池从头到尾没有看那包袱一眼
——他在跟玄奘话，问大唐的风土人情，问长安城的寺院，问玄奘一路走来的见闻。
他的语气亲切自然，像一位慈祥的长者在关心晚辈。
他的笑容温和得体，没有任何破绽。他是活了两百七十年的得道高僧。
他演得很好，演到自己都快信了。
斋饭终于散了。
厢房的门关上了。
烛火重新亮起来，玄奘坐在椅子上，
端起桌上那杯新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个正靠着门框的猴子身上。
“悟空，你有看出那金池的底细吗？”
他知道这只猴子看人比他准，那双火眼金睛连妖怪的原形都能看穿，何况一个凡人。
孙悟空没有睁眼。他还在闹脾气。
这个和尚不听他的话，把袈裟借给了那个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老和桑
他明明看出了不对，还是借了。孙悟空越想越气。
“你既然觉得他有问题，干嘛还把袈裟借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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