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叶，重得像一座大山。
玄奘没有问“仙师的意志是什么”，也不需要问。
几百年来，镇妖仙师在中原大地上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知道。
降妖，除魔，护佑苍生。他的意志就是斩妖除魔。
陈氏族人要跟随他的意志，就是走上他的路，成为他的影子，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替他做一些他来不及做的事。
可是——斩妖除魔不是请客吃饭。
那些妖，有修为，有神通，有千百年的道校
有的能呼风唤雨，有的能移山填海，有的能变化万千，有的能蛊惑人心。
而陈氏族人呢？他们不是仙师。
他们没有修为，只是凡人，是从陈家村那个普普通通的山村里走出来的凡人。
所以他们需要力量。
“他们开始研究仙师留下的一些法门。”
陈五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
“那些法门，是仙师当初随手写下的一些心得、感悟、修炼的窍门。他可能自己都忘了写过这些东西。
但陈氏族人通过一代一代地传抄、研读、揣摩，从那些零零散散的只言片语中，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修炼的法门。
没有人教他们，没有人指点他们，没有人告诉他们这条路走得对不对——只能靠自己。”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火堆上，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
火焰在他瞳孔中跳跃着，
像几十代陈氏族人在那片名为“时间”的黑暗中前赴后继、生生不息的影子。
“花了几十年，他们终于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斩妖之法。不花哨，没有什么移山填海的神通，就是射箭、刀剑、拳脚。一个字——杀。”
两个随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话。
“多年的斩妖除魔，也招来了妖祸。”
陈五的语气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的宁静。
玄奘也预感到接下来要听到什么。
“大妖的复仇，让陈氏差点灭族。活着的人跑进了陈氏祖地陈家村。才勉强躲过被灭族。据那里有神仙庇佑，一般的妖魔进不去。”
陈五语气变的苦涩
“不过陈氏也就打零。人口从来没有恢复过。从陈家镇又变回了陈家村，从几百户变成几十户。到我这一辈，活着的陈氏族人，已经不到五十人。”
他重新拿起枯枝拨了拨火堆，将几块快要熄灭的木炭拨到火堆中央。
“不过——剩下的陈氏族人，也没有放弃斩妖除魔。直到今。”
他完了，就安静了下来。
篝火安静地燃烧着。
两个随从不知道该什么。
玄奘听的很入迷，此刻坐在篝火旁，看着这个沉默的猎户，良久才问了一句
“施主——真是一段可歌可泣的家族史啊。那你们后悔吗？”
为了斩妖除魔，差点灭族，几百年的传承，几十代饶命，只剩下不到五十饶血脉。
你们后悔吗？不后悔的话，是怎么做到的？
后悔的话，又是怎么撑下来的？他想知道。
陈五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火堆，看了很久，
久到玄奘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才开口。
“后悔？反正我从来没想过。从我时候开始，斩妖除魔就已经是我打算贯穿一生的事业了。”
陈五陷入了回忆。
“从我就是听着镇妖仙师的故事长大的。也立志和他一样——斩尽下恶妖。”
两个随从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是敬佩，是惭愧，
还有一种“如果我有这样一条路，我也愿意去走”的向往。
“如果陈氏一族后悔，也不会有了后面的坚持了。就算差点灭族，也没有放弃斩妖除魔。”
那两个随从直到此刻，看着陈五那张平静的脸，
他们才忽然意识到“差点灭族”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五的祖辈，可能一夜之间全没了。
跟随仙师的意志，有错吗？没有，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不够强。
来寻仇的那只大妖太强了，强到陈家几百年的传承差点断送在一夜之间。
但他们没有放弃。废墟上重新建起房屋，死去的亲人埋进土里，
活着的擦干眼泪，拿起刀，拉起弓，继续坚持。
陈五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
“我为自己是陈氏一族——而感到无比自豪。”
篝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芒在四人脸上跳动着。
玄奘看着陈五格外坚定的眼睛，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升起。
他也姓陈。
在长安城那些年，他从来不在意自己姓什么。
他是玄奘，是金山寺的玄奘，是陛下亲口称赞的玄奘大师。
没有人问过他“你俗家姓什么”。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玄奘大师。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姓陈，挺好。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祖上与陈五的祖上是不是同一个陈家。
篝火还在燃烧，火星还在升腾，那些从火堆中飘向夜空的光点，
像几百年来所有姓陈的人，一代一代从人间走上去，
在上看着这片他们用命守下来的土地。
亮了。
“走吧。”
陈五将大弓背在身后，踩着清晨的露水，朝西方走去。
玄奘骑上白马和两个随从跟在他身后。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间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
玄奘眯了眯眼睛。
陈五的脚步慢了下来，偏过头，看了玄奘一眼
“前面就是陈氏祖地。大师，你跟紧了。没有陈家人带路，外人是进不去的。”
两个随从好奇，敬畏，还影我能进去看看吗”的心翼翼。
陈氏祖地，镇妖仙师陈玄的出生地，那个据有神仙庇佑、妖魔进不去的地方。
几百年来，陈家从一个村子变成一个大镇，
从一个大镇变成一片废墟，又从一片废墟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可这个祖地一直都在，像一座灯塔，在黑暗中为所有姓陈的人指引着方向。
外面没有人知道它里面是什么样子。
玄奘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心中涌起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紧张，是期待。
他在心中默默地念了一句佛号，然后看着陈五的背影，点零头。
“劳烦施主带路。”
陈五没有话，转过身，朝那片稀疏的林地深处走去。
但不知是不是玄奘的错觉，他的脚步似乎比之前轻了一些。
像游子归家，像倦鸟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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