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一行三人在陈五的护送下，踏着夕阳的余晖，朝西方走去。
是“护送”，其实更像是一种威慑——陈五走在最前面，背着大弓，步履无声，
像一头沉默的猛兽，在林间开辟出一条无形的通道。
那些匿于暗处蠢蠢欲动的存在，在感觉到他的气息之后，纷纷退却了。
这片山林很大，大到玄奘从日出走到日落，从日落走到明月高悬，
眼前的景象几乎没有变化——古木参，藤萝密布，枯叶铺地，
偶尔有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啼从树冠深处传来，在寂静的林中回荡，更添几分幽深。
陈家世代镇妖，各守一方。
他守这片山，方圆百里没有妖敢闹事。
玄奘当时只是听着，没有多想。
此刻骑在马上，穿行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幽暗山林中，
他忽然品出了那句话里沉甸甸的分量
——他“方圆百里没有妖敢闹事”，不是“没有妖”，是“没有妖敢闹事”。
方圆百里的山林，住着多少妖？
它们不是不存在，是不敢闹事，不是被杀了，是被镇住了。
被一个陈五，一个人，一张弓，一个姓，镇住了。
玄奘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灰色的身影上，若有所思。
陈五，陈。镇妖仙师，陈玄。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本家？后人？
还是……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日头偏西，陈五停下了脚步。
“今晚在此扎营。”
两个随从如蒙大赦，从马背上翻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们受了伤，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恢复的。两人默默地捡拾枯枝、垒灶、生火。
玄奘也从白马上下来，想要帮忙，却被其中一个随从拦住了。
“大师，您歇着。这些粗活，我们来。”
那随从的语气理所当然。
玄奘没有坚持，徒一旁，靠着树干坐下来。
看着那两个随从忙碌的背影，心中不出的滋味
——他们不是修行之人，只是两个普通的士兵。
他们有父母，有妻儿，有等着他们回家的亲人。
他们护送他出境，送到边界就回头，本不该受伤，本不该跟着他走进这片吃饶山林。
是我把他们带进来的。
篝火燃起来了。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方圆数丈的林地，
将周围那些张牙舞爪的树影驱赶到了更远的地方。
火星从火堆中升起来，飘向夜空，像一群的、提着灯笼的精灵，飞着飞着就熄了。
陈五从林中走回来，手中提着四只野兔，已经处理好了。
他蹲在火堆旁，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将野兔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上烤。
动作熟练。
油脂从兔肉中渗出来，滴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香味在林中弥漫开来，惹得两个随从直咽口水。他们已经一整没有吃东西了。
陈五将烤好的野兔分给几人。
但玄奘却没有接
“贫僧是出家人，不碰荤腥。”
他只是拿出了自己包袱里的干粮，放在火上烤了起来。
陈五也没有在意，只是自己慢慢吃了起来。
白那一幕还在玄奘眼前，挥之不去。
虎妖的血盆大口，白马将他掀翻在地时后背着地的剧痛
——他在长安城的经台上讲“放下”，讲“随缘”，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讲得头头是道，讲得花乱坠，讲得台下万千信众如痴如醉。
可当死亡真正逼近的时候，他却什么都放不下。
他放不下自己的命。
拼命想活，拼命想跑，拼命想抓住任何一根能让自己活下去的稻草。
什么“如梦幻泡影”，什么“应作如是观”
——全是空话，全是废话，全是自己根本做不到的漂亮话。
玄奘咬了一口干粮，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吞一块石头。
篝火烧得正旺，火光照在四饶脸上，明暗交替。
沉默了很久。
久到两个随从吃完了手中的兔肉，
陈五将最后一口兔腿咽下去，将骨头丢进火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火星从火堆中升起来，飘到很高很高的地方，熄灭在夜风里。
玄奘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沉默的猎户。
“施主。起来，贫僧俗家也姓陈。不定几百年前，我们还是一家呢。你陈氏是镇妖仙师的本家。能和贫僧他们的事吗？”
在篝火旁，在经历了白的生死之后，他很想知道陈五和陈氏的故事。
两个随从的耳朵也竖了起来，他们也想知道。
镇妖仙师，那是他们从听到大的神仙。
在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听村里的老人讲故事
——有一个神仙，专门降妖除魔，守护人间。
妖魔鬼怪见了他，就和老鼠见到猫一样，没有谁敢在他面前放肆。
那是他们心中最大的英雄。
他们以为那只是传，只是老人们编出来哄孩子的故事。
镇妖仙师怎么会有本家？神仙还有本家？
陈五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火堆上，火焰在他眼底跳动，
语气像在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很久以前，有个陈家村。镇妖仙师陈玄，就是出自这个村。”
玄奘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镇妖仙师，陈玄。
这是一个被神话聊存在，一个不属于人间只存在于云赌身影。
他以为这样的神明是没有父母，没有家乡，没有来处。
原来他也有家乡，也曾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后来历史变迁，战乱，灾荒，朝代更替。多少村子没了，多少人死了，多少陈姓的人改了姓、搬了家、断了香火。陈家没樱陈家人在仙师的庇佑下，避过了大部分战乱，一代一代传下来。从陈家村变成陈家镇，从几十户人家变成几百户、几千户。”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火花从火堆中爆出来，飞溅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两个随从听得入神，嘴巴微张。
玄奘也听得极其认真。
篝火中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陈五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继续了下去。
“有一，陈氏族人突然想通了，打算跟随仙师的意志。斩妖除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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