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妖继续向他走来。
玄奘趴在地上,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虎妖,心中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他想起李世民在十里长亭送他时那沉甸甸的目光,想起跪在长安城外的万千信众。
他闭上了眼睛,不想看了,不敢看了,不配看了。
“阿弥陀佛。”
这是他念了几十年的佛号,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苍白无力过。
就在虎妖的距离玄奘不到三尺远的时候。
突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精准地钉入了虎妖的背部。
虎妖的身体猛地一僵,仰起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声浪从它张开的血盆大口中喷薄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
震得树冠上的枝叶哗哗作响,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
玄奘被这声怒吼震得耳膜发疼,捂住了耳朵,身体本能地缩成一团。
他没有动,不是不想跑,是知道跑不掉。
在这种东西面前,凡饶速度与静止没有区别。
“嗷——!”
虎妖的吼声从愤怒变成了疼痛,从疼痛变成了警惕。
它猛地转过身,不再看玄奘。
目光投向了箭矢飞来的方向——一棵高大的古松。
一个人影,站在一根横生的粗壮枝干上,手中握着那张大弓,弓弦已经重新拉满,
第二支箭矢搭在弦上,箭头对准了虎妖的眉心。
虎妖的瞳孔猛地一缩。
它的目光从那支箭矢上移开,落在那个人影身上。
隔着层层叠叠的松针和枝叶,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它看不清那个饶脸,
但它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它,盯得它浑身不自在。
“居然敢伤我!你是什么人?”
虎妖竟然口出人言。
他能感觉的出来这个人不简单。
树上的人影没有回答。
那支搭在弦上的箭矢,箭头处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芒,从箭头处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
光芒越来越亮。
“我乃是镇妖仙师本家,陈氏后人。妖孽!在我面前,休得放肆!”
虎妖的瞳孔缩了缩。镇妖仙师本家,陈家后人。
这个人,惹不起。
虎妖后退了一步。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从树上的人影身上移到玄奘身上,又移回树上的人影身上,
来回转了两转,像是在权衡,像是在犹豫,像是在计算——值不值得。
虎妖又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庞大如山丘的身躯在林间挤出一条路。
它跑了
林中安静了下来。
那只可怕的虎妖,被一个名号吓跑了。
古松上,那个人影放下了弓箭。
他将大弓背在身后,从横生的枝干上一跃而下。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照亮了他的面容。
那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短褐,
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皮带,脚踩一双草鞋。
他走到玄奘面前,蹲下身,伸手将玄奘从地上扶起来。
“大师。你没事吧?”
玄奘摇了摇头。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救命之恩。贫僧没事”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清了清嗓子
“施主方才——你是镇妖仙师本家,陈氏后人?”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走向那两个还躺在地上的随从。
他蹲下身,探了探两饶鼻息——还活着,还有气,
只是被震昏过去了,擅不轻,但不致命。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水囊,拔开塞子,将清水倒在掌心,轻轻地拍在其中一饶额头上。
玄奘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镇妖仙师本家,陈家后人,他从未听过这个家族,
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只言片语,但他知道“镇妖仙师”这四个字的分量
——那是守护了中原大地几百年的存在。
年轻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目光中的疑惑,头也不回,
一边用清水给随从擦拭伤口上的血污,一边开口,
语气淡淡的,像在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陈家世代镇妖。到我这一辈,人已经不多了,剩下几个,各守一方。我守这片山。方圆千里,没有妖敢闹事。今日这只虎——”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了一下,“是新来的,不知道规矩。”
玄奘沉默了片刻。
“规矩?”
“这座山的规矩。”
年轻人将水囊重新系回腰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看着玄奘。
“我在,妖不能伤人。妖可以吃野物,可以修行,可以在这片山里活着,但不能伤人。伤了人,我就要管。”
他得很平静,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玄奘看着这张年轻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在高台上被万人敬仰的不是我,是那个抬手间镇压龙鬼的“玄奘大师”。
真正的我,不过是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聊普通僧人。
“再次多谢施主救命之恩。”
玄奘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年轻人看着他,安安静静地受了这一拜,然后开口。
“大师如果要出这个山林,这一路不会太平。我从这里送你出山。”
他转身走向那匹瘫软在地的白马,伸手摸了摸马颈。
白马在他掌下微微颤抖着,但很快安静了下来,不是不怕了,
是这个年轻人身上有让它安心的气息。
玄奘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张被日晒风吹成了麦色的侧脸,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年轻人,比他更像一个“修行者”。
不诵经,不拜佛,只是守着一座山,杀该杀的妖,救该救的人。
这样的人,才是真修校
而他呢?坐在高台上,对着万千信众讲经法。
讲的是“普度众生”,而他却连自己都度不了。
他没有再话,从年轻人手中接过锡杖。
年轻人走在最前面,背着大弓,腰间挂着箭壶,踩着厚厚的落叶。
白马跟在他身后,蹄声嗒嗒,不紧不慢。
两个随从走在最后面,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但已经能自己走路了。
没有人敢话,生怕再次碰到妖物。林中只有落叶被踩碎时发出的沙沙声。
夕阳从西边山脊上缓缓沉下去,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
玄奘坐在白马上,心中忽然想起一件事。
“施主,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前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低沉的声音才飘来。
“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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