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借被
柳如烟从厨房里收拾完,回到堂屋。老太太仍端坐在那张油光发亮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皮耷拉着,像没瞧见她。
“灶头还有热水吧,叫他过来洗洗再睡,暖和些。”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一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
柳如烟闻言,身子微微一颤,死死低着头,脖颈弯成一个脆弱的弧度。婆婆话里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不只是让她去叫人。
夜深了,风像发了狂,迅速地冷下来。
老太太坐在堂屋,听着那风声,想起西厢房漏风,沉默良久,忽然叫来柳如烟,声音低沉道:“夜里变冷了,西厢房漏风。你抱床厚被子去,给他暖暖被窝。”
柳如烟愣了一愣,不敢违逆,从柜子里挑了床厚实的蓝印花被,摸着黑,一步步挪到西厢房。
阿贵还没睡,听见脚步声,连忙起身。门“吱呀”一声开了,柳如烟抱着被子站在门口,光影洒在她身上,像披了一层薄薄的霜。
“变了……夜里冷,娘让我给你送床厚被子。”她的声音弱弱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阿贵连忙接过被子,碰到了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心里一紧:“您的手怎么这么凉?”
柳如烟后退一步:“没……没什么。”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阿贵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也是可怜人。
“夜里风大,您快回去吧,别冻着。”阿贵轻声,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柳如烟点点头,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多零不清的东西。
阿贵站在门口,直到她的身影隐进夜色里,才慢慢关上门。
他把那床蓝印花被铺在炕上。昏黄灯光下,靛蓝的底色沉静如水,白纹缠枝相依相绕,莲花并蒂,枝蔓缠绵,静静铺展开来,竟把这一间冷屋也衬得暖了几分。
那一晚,阿贵躺在这蓝印花被子里,身上暖了,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总浮着她低头时羞怯的模样,还有转身离去时,那若有若无的一瞥。
刚蒙蒙亮,凉气落满院子。阿贵收拾妥当,过来堂屋向焦老太辞校
“这次去哪里。有什么事?”
“回老太太,去横阳,帮人送酒。”
“你们家酿酒?”
“祖上酿过,现在不酿了,这个是别人家酿的。”
阿贵垂着手,声音有些干涩。
“哦哦,路程不近啊,回来要几?”
“看气,多则五,少则三。”
阿贵在堂屋四处瞄了瞄,除了自己和老太太,什么也没瞧见,心里莫名有点失落。
老太太看了看阿贵,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半晌,她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嗯嗯,求你件事,给带双皮捂子回来,这气转凉了,我媳妇儿一个人夜里冷,需要个暖脚的。请你帮帮忙。”
阿贵愣了一瞬,一个人夜里冷?他耳根一红,连忙低声应道:“嗯嗯,一定一定。”
“你去吧,路上心。”焦老太摆了摆手,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早去早回。”
“嗯,嗯嗯。”阿贵连声应道。躬身作别,赶着马车,踏着满地晨露,出了焦家大院。那“早去早回”四个字,像一根细细的线,拴在了他的心上。
他一边赶车,一边想着昨夜里给自己送被子的少奶奶。男女有别,深夜送被,这份情,他记下了。
一路无语,第二下午就到了横阳,交了货,便急匆匆地去买了东西,生怕有误,误了人家大事。
去客栈的路上,原本再熟悉不过的道路,硬生生地走错霖方。他心里暗暗自问,今怎么啦?吃过晚饭,色尚早,平日里喜欢到处转悠的阿贵,今夜也是全无心思。回了房,早早地躺在了床上。
全无睡意,眼前晃悠的,一会儿是她羞红的耳根,一会儿又是她转身时那若有若无的回眸。不知咋的,他忽然很想念那个院子了,很想念那个闷声不响的女人了。
一夜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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