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宿
1930年的秋来得格外早。风一过,秸秆便齐刷刷弯下腰去,枯黄的野草在田埂上瑟瑟发抖。秋风卷着落叶,在原野上打着旋,呜呜咽咽,吹在人身上,直往骨头缝里钻。
大山里的乡下,日子薄得像一张糊窗的纸,轻轻一捅,便全是窟窿。
焦家大院是晋中地区谷口县安平镇东村有名的大户,青砖瓦房的气派,田宅连片,方圆几里都看得见。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还记得,当年焦老太嫁过来时,陪嫁的箱笼排了半条街——她娘家姓陈,横阳那边的大户。焦老太爷不过是个穷秀才,焦家这几十年的光景,大半是这位焦家陈氏老太一手撑起来的。
只可惜,独子成婚没几年,一场痨病便把人给带走了,留下个年纪轻轻的媳妇柳如烟,守着空荡荡的宅院。柳如烟人如其名,纤细温顺,白日里洒扫庭院,夜里对着一盏孤灯,日子静得像一潭死水。最要命的是,成婚这些年,她肚皮始终没个动静。
旧世道,最重的便是香火。儿子没了,儿媳无后,焦老太半生心血打下的基业,就成了砧板上的一块肥肉。族里的三叔公、六婶婆,还有那隔了房的堂兄弟焦二叔,眼睛早都绿了。族规白纸黑字,冷冰冰地刻在祠堂的梁上:寡妇无后,家业归族。
焦老太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心没见过。她夜里躺在雕花大床上,睁着眼,听着窗外呼啸的风,一声接一声地叹气。她不怕儿媳守寡,守寡是名节;她怕的是焦家断了根,几代人攒下的基业,转眼就改了姓。
秋的傍晚,色沉得极快,铅灰色的云压着屋脊。村口来了个赶马车的伙子,三十上下模样,一身粗布短打,风尘仆仆。他敲开焦家大院厚重的木门,声音带着赶路的沙哑:老太太,行个方便,晚了,寻个地方借宿一晚,明儿一早就走。
焦老太站在门内,昏黄的光从她身后透出来,照在伙子那张憨厚的脸上。她上下打量了几眼,这人跟自己儿子年龄差不多,眉眼周正,身板结实,看着是个老实本分、诚实守信的。她忽然被这陌生的身影搅动了一下,心里有了想法。
黑灯瞎火的,进来吧。她侧了侧身,声音没什么起伏,西厢房还空着,将就一晚吧。
伙子道了谢,将马车停放在了后院。从院子里进来,老太太让伙子在堂屋里落座,又让儿媳妇柳如烟端了茶水过来。
柳如烟不到二十七、澳年纪,一身素净的缎子夹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她端着茶盘从里屋出来,脚步轻得像猫。伙子正搓着手,一抬头,正撞上这么一双眼睛。
那眼睛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
这是我家媳妇,柳如烟,名烟儿。老太太的声音适时响起。
见过少奶奶。。伙子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鞠了一躬。他常年在外跑活,见过的妇人不少,可眼前这位,举手投足间有种不出的温婉,让他不敢直视。
柳如烟把茶盏放在桌上,低声道:您,请用茶。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伙子伸手接过,道了声谢。
茶是粗茶,伙却喝得格外慢。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柳如烟站在老太太身旁,正偷偷打量他。那目光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鹿,一旦被他发现,便立刻躲开了。
你叫什么名?哪里人?老太太问。
回老太太,我叫阿贵,首阳人。
首阳人?家里都还有什么人?
就我和娘两个。阿贵老实答道。
柳如烟站在一旁,默不作声,一副局促不安模样。
也是个苦命人。先领他去西厢房吧,还有点剩饭剩菜,回头过来将就下。老太太对柳如烟道。
阿贵提着简单的行礼包连忙跟了上去。
西厢房在院子的西南角,里边一个空落落的炕,还有些杂物,有点漏风。
不远,很快就到了。阿贵打开布包,把被褥铺在炕上,薄薄的,柳如烟徒门口,轻声道:东西先放这儿,过去吃饭吧。
阿贵点点头,转身跟着她回到了堂屋吃饭。吃完,柳如烟过来收拾,准备将剩下的一点点残余拿去后院喂鸡。
“不用喂啦,不下蛋的东西,留着也是白费粮食。”老太太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话音落地,堂屋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窗外风扯着枯枝,发出呜呜的尖啸。
柳如烟,身子一怔,僵在了原地。端着碗的手抖得厉害,碗沿磕在托盘上,发出细微的声。
阿贵搓着的手停止了动作。他抬起头,看见老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又看看柳如烟低着头站在那儿,耳根子红到了脖子根。于是,起身向老太太请了安,慌忙朝西厢房走去,头也不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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