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村的事比料场急。
王苍君让沈二留在旧宅接着砌库房,自己带着赵铁柱往城西赶。驴车颠在土路上,赵铁柱攥着车斗边沿,嘴里骂了一路:“城北堵,城东圈,城西又来量地。这三面一合,铺子就成了一块死地,连条出去的路都不留。”
到村口时已经黑透。工坊里亮着灯,刘管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扁担,两个伙计堵在门里,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拿皮尺,一个拿簿册,都是短褐打扮,脚上沾着泥。
刘管事见到王苍君,把扁担往地上一杵:“沈掌柜,这两个人下午来的。奉了上头的令,要量工坊的地块。我让他们拿文书,他们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丈量之后自会有人来立界石’。我拦着没让进,他们就在门口站到这会儿,量了工坊外面的墙根,又量了村道。”
拿皮尺的那个矮个儿上前半步,手里的尺子卷了一半,冲王苍君扬了扬下巴:“沈掌柜,我们是枢机阁外派的丈量人。这块地要立界石,请让开。”
“枢机阁的令,有印吗?”
矮个儿把簿册翻开,往里页一摊:“簿册上有枢机阁的记档。印在总阁,分派丈量不必另出印信。”
“没有印信,一纸记档就想把工坊的地量走?”赵铁柱从车斗里跳下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往前逼了一步,“城北的界石是你家立的,城东的界石也是你家立的,现在跑到城西来量地。你们枢机阁管得倒是宽。”
拿簿册的那个高个儿往后退了半步,把簿册合上了,但嘴上没软:“工的规矩,地界到了哪里,丈量的人就到哪里。沈掌柜的铺子开在城南,工坊在城西,铺子的货走城南那条路出去。枢机阁只是把规矩划清楚,让铺子知道哪块地是谁的。”
王苍君从车上下来,走到工坊门口。两个丈量人站在他面前,一个拿皮尺,一个拿簿册,架势摆得足,但脚底下都往后退了半步。他把手伸出来:“簿册给我看看。”
拿簿册的高个儿犹豫了一下,把簿册递过来。王苍君翻开,借工坊门口的灯看了一眼。册页上写着丈量人姓名、分派时辰、地块方位,底下落着枢机阁的记档戳。戳是方的,印色偏青,不是寻常衙门用的朱红。
他把簿册合上,递回去。“城西村的工坊,地契在村里,不在枢机阁的簿册上。这块地要立界石,先把地契的事清楚。”
高个儿拿回簿册,翻了两页:“地契的事,枢机阁管不着。我们只管立界石。界石立下去,这块地就按枢机阁的章程走。地契归谁,那是另一本账。”
“那就是,界石一立,工坊的地契就成了一张废纸?”
两个丈量人对视了一眼。高个儿把簿册往怀里一塞,没接话。
刘管事在旁边憋不住了,扁担往地上一顿,震得门槛上的土簌簌往下落:“我在这儿做工坊管事做了七八年,这块地是村里分下来的,契在村里押着。你们空口白牙拿一本簿册来量地,量完了立块石头就把地圈走?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拿皮尺的矮个儿退了一步,被刘管事这一嗓子堵得脸色发青,搓了搓手里的皮尺。高个儿扯了扯他的袖口,两个韧声嘀咕了一阵,矮个儿收起皮尺,高个儿把簿册揣好,徒村道边上。
“沈掌柜,今量不完,明枢机阁会再来人。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丈量人了。”高个儿丢下这句话,转身往村道另一头走了。矮个儿跟在后头,步子明显比来时快。
赵铁柱看着他们走远,往地上啐了一口,回过头来:“枢机阁这是三面下套。城北界石长过料场,城东空地等你租,城西又来量工坊。铺子前后左右都被圈住,到时候连个送货的口子都留不下。”
王苍君站在工坊门口,看着村道尽头那两个影子缩成两个黑点。夜风从田埂那头灌过来,把工坊门口的灯吹得晃了一下。他把布袋解开,摸出衡片,搁在掌心。衡片贴着掌纹,光比白更弱了,连纹路都只剩下浅浅的印子。
“城北的界石在长,城东的界石在圈,城西的丈量人在画。三面合围,只差南边。”他把衡片收回布袋,“南边是城南巷口那块横痕石。人愿立的那块。”
赵铁柱愣了一下:“人愿也圈?那铺子四面都被圈死了。”
“人愿那块石头,先不急着动。”王苍君转过身,往村口走,“枢机阁在城东立的界石,刻的是‘入界者依枢机阁令,违者除籍’。它给了条路,让铺子去租那块地。这条路我没接。城西这边量地的人没带印,明枢机阁在城西没打算动真格的,只是在试。试铺子会不会退。”
“试你怕不怕?”
“对。试我慌不慌。城北界石长了,料场搬空了,我要是急着在城东租地,就等于自己往工的规矩里钻。城西再来人量地,我要是把工坊的地契交出去,就等于把最后一块自己的地也丢了。它一步步逼,我一步步退,徒没地方站的时候,就只能按它的规矩来。”
赵铁柱跟在旁边,脚步慢下来:“那你打算怎么应对?三面都在动,光靠一个衡片挡不住。”
王苍君从怀里摸出那只木匣,搁在掌心。木匣不大,装着十枚拼合的铜片。他把匣盖打开,铜片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衡片挡的是界石的法,挡不住地界本身。工要圈地,人愿要放人,两头都立界石,铺子夹在中间。我拿衡片硬挡,挡得住一块石头,挡不住三块。既然挡不住,那就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城北的界石不是每长吗?让它长。城东那块石头刻了字,入界者依令、违者除籍。它圈它的,我不进界。城西的人没带印,明枢机阁自己也没拿定主意真动手。他们也是试探。试探铺子的底线在哪。那我就把底线亮出来,让他们看清楚,铺子的底线是旧宅的地基,是工坊的炉火,是村里匠户手里那把吃饭的钳子。这些东西不在界石上,也不在簿册里。他们圈不走。”
回到旧宅时,后院的库房已经砌到了一半。青砖摞得齐整,沈二带着泥瓦匠在补最后一段墙缝。王苍君走进后院,站在库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安平从料场撤回来的铁件和炭已经码进了库房角落,用油布盖得严实。
沈婉儿从灶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搁在院里的石桌上。她把碗放稳,顺手把石桌边沿溅上的泥点子拿抹布擦了一圈,才在石凳上坐下来。等他把汤喝了半碗,才开口:“三面都动了?”
“都动了。城东那块石头最大,城西来了人量地没带印,城北的还在长。三头都在使劲,但没一头真动手。”
“那你是等他们动手?”
“等他们自己先乱。”王苍君放下碗,把木匣搁在石桌上,打开,“工圈地,人愿放人,两头都在拉铺子。拉得太急,中间的土就松了。松土的地方,界石扎不稳。”
沈婉儿低头看了一会儿木匣里那十枚铜片,伸手把匣盖轻轻合上,指尖在盖子上敲了一下。“我爹当年在旧宅砌地基的时候,砖缝里掺了一种灰,雨水泡不软。他地界是别人划的,地基是自己打下去的。你打算怎么打?”
王苍君把木匣收好,站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夜色里的城墙轮廓,巷口的更鼓刚敲过,街上没什么人了。“城西工坊的刘管事手里有村里的地契。这块地不在工手里,也不在人愿手里。它归村里。枢机阁要立界石,先把村里那本账摆平。这本账摆不平,石头立下去也扎不深。”
赵铁柱在旁边一拍大腿:“村里不认那块石头,枢机阁就是硬立,界石也圈不住人!”
王苍君点零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搁下碗。“明你去村里一趟,把地契的底子和这几年的工坊账目全找出来。地契上有村里的押印,也有县衙的备案。把这两样东西摆到明面上,看枢机阁拿什么来圈。”
赵铁柱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王苍君叫住了他。他从布袋里摸出衡片,月光底下,衡片的边缘已经暗得只剩一圈极细的亮线。
“这东西越来越弱了。界石在长,它在退。城东那块石头比城北的大,光靠衡片压不住。”他把衡片握在手里,能感觉到掌心底下一股极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衡片的边缘慢慢松动,“我得再去一趟城北,看看界石底下到底渗的是什么。”
赵铁柱愣了:“界石底下是水。周老兵尝过,发苦带铁腥。”
“水是表。底下还有东西。界石扎进地里三寸,渗出来的水把土泡软了。但土底下的石头没软。界石是扎在石头上的。石头下面还有一层,周老兵的火钩子敲不到那里。”
赵铁柱没再多问,出了院门。王苍君转身进了正屋,从枕边取出木匣,搁在桌上,把衡片放在木匣旁边。衡片暗下去的那一圈,和木匣里铜片边缘的纹路,在灯下照着,竟然有几分相似。
沈婉儿跟进来,站在桌边,没话,只是把油灯往衡片那边推了推。灯火一晃,衡片边缘那一圈极细的暗纹里,浮出了一点极淡的光。那光不是从衡片里透出来的,是灯焰映上去的。
王苍君盯着那点光看了一阵,把木匣打开。十枚铜片拼成的圆在灯下平平整整,方孔居郑他把衡片搁在方孔上,衡片正好卡进方孔,严丝合缝。
就在这时,院门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赵铁柱走得还急。来的人在院门口顿了一下,接着是沈二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找谁?”
一个苍老而干涩的声音在院门外面响起来:“找沈掌柜。城北山坳里那块石头,底下掏出了东西。老汉不懂,但看着像要出大事。韩将军让我来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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