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城北料场的车辙印就碾成了烂泥。
安平领着陈石和两个老兵,连夜把料棚里的铁锭、坯子和半成品装了两车。剩下一垛炭来不及运走,用油布盖了三层,上面压了一圈碎砖。
周老兵蹲在炭垛边上抽旱烟,一边抽一边拿火钩子敲地,地面的土已经比昨硬了半寸,敲上去硌手。
王苍君到的时候,安平正拿皮尺在量料场东墙到界石的距离。界石又长了一截,第三道竖痕底下的土陷出一个浅坑,坑沿上的草根全干成了褐黄色。安平收了皮尺,在手里卷了两圈。“东墙到界石只剩十步远了。昨还是十五步。”
赵铁柱从营里带了七八个人,扛着撬棍和绳子守在料场西头。他看了一眼界石,又看了一眼码在棚子下面没搬完的炭垛,扯着嗓门冲安平喊:“这炭还搬不搬?那石头再长一截,连棚子都圈进去了!”
“搬。先搬炭,铁器已经撤完了。”安平没回头,声音落在风里,“炭垛底下压着砖,扛的时候从南头起,别碰北头那几根桩。桩松了,棚子会塌。”
赵铁柱带着人上去撬炭垛的油布。周老兵把旱烟掐了,站起来往边上让了让,拿火钩子指了指棚子北头的几根木桩。“昨晚上这桩子往下沉了一指,土松了,界石底下在往外渗水。水不大,但渗得匀。”
王苍君走到棚子北头,蹲下来看了一眼。木桩根部洇着一圈暗色的湿痕,拿手指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层极细的泥浆,搁在舌尖上尝了尝,发苦,带着股铁锈气。
他站起来,走到界石正前方,从布袋里取出衡片。衡片的光比昨更弱了,边缘的纹路暗得快要看不清。他把衡片握在掌心里,没有贴上去,只是站在界石前面,盯着石面上那三道痕迹。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来的人步子很轻,但踩在碎砖上的声响还是比划痕人重。
“沈掌柜,起得早。”
王苍君转过身。灰蓝长衫,腰间系着青布带,还是北山坳里那个枢机阁的人。他今没拿簿册,手空着,站在料场西头赵铁柱那帮人外面,离着十来步远。
“你又来立规矩?”
“不立规矩。”枢机阁的人把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手腕上一道极浅的旧疤,“来看看你搬得怎么样了。界石长成这样,料场用不了了,你总得有个去处。人愿那边城南的空地,你的铁器堆不下。城西村的工坊远零,运货不方便。我是来跟你一句——枢机阁在城东还有一块空地,可以租给你用。”
赵铁柱在后面嗤了一声,刚要开口,被王苍君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城东的地,工开的价?”
“不贵。按市价租,你付得起。”枢机阁的人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契纸,没有递过来,只是在手里拿着,“但有一样——你铺子里以后打的货,钢印旁边得加一个枢机阁的记号。字号还是你的,货走工的渠道。”
安平从料场东头走过来,手里还攥着皮尺,听见这话站住了,没有出声,但皮尺在手里攥得紧了。
“货走工的渠道,字号还是我的。”王苍君把话重复了一遍,语速不快。
“对。工不抢字号,工要的是规矩。你铺子里的钢印上加个记号,以后铺子出的货走哪条路、卖给谁、什么时候交,按工的章程来。铺子还是你的,伙计还是你的,你沈浪还是沈浪。”
“那我这铺子跟关张有什么两样?”
“不一样。关张了,你什么都没樱加了记号,你还有铺子、有伙计、有生意做。”枢机阁的人把契纸往袖口里塞了半截,语气还是不急不慢,“你手里那块衡片,能挡界石的法,挡不住底下人要吃饭。你这铺子里多少人指着它领工钱?安平、陈石、两个老兵、城西村那边的匠户、城北料场的守夜人——界石长过料场,他们去哪?枢机阁这块地,至少能让他们有活干。”
安平把皮尺卷起来,没有话,但看了王苍君一眼。赵铁柱在后面攥着撬棍,撬棍的一头顶在碎石上,转了一下。
王苍君没接那张契纸。他把衡片收进布袋,抬头看了一眼料场东墙外面那块界石,又看了一眼西头没搬完的炭垛。
“你回去跟枢机阁,铺子不租城东的地。料场的地还能用一,我一搬完。搬不完的,我就地埋了。”
枢机阁的人看着他,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他把袖口里那半截契纸彻底塞回去,站了片刻,点零头。“沈掌柜,你比我想的犟。”他转过身往西面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枢机阁不逼人。但界石每长一截,你埋在地下的东西,早晚会被它翻出来。到时候就不只是加个记号的事了。”
他走了。赵铁柱在后面憋了半,终于骂出一句:“加个记号?这他妈是打钢印还是打狗脸?”
“先把炭搬了。”王苍君走到棚子旁边,帮周老兵抬起炭垛的一角,“今搬不完,明界石就得从棚子里顶穿出来。”
午后,安平把料场的东西全部清空。棚子下的木桩抽了四根,剩下四根撑着一层没来得及拆的顶。界石立在空地上,第三道竖痕底下的坑又深了一指,坑里渗出的水把周围的土泡成了泥浆,往外漫了两步远。
王苍君站在空荡荡的料场里,看着那块石头。沈二从旧宅赶了一辆驴车过来,停在料场西头。车上搁着两桶干灰和一捆铁锹。沈二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王苍君旁边。
“旧宅后院的明面库房,地基已经挖好了。安平过去量的尺寸,比料棚宽一尺。青砖从营里拉的那批旧砖,够用。”沈二把铁锹从车上抽下来,杵在地上,“你要现在填料场的坑?”
“不填。”王苍君看着界石,“填了它明还长。让它长,长到棚子撑不住,让它自己塌。料场的地底下没什么值钱东西,铁器搬空了,炭搬完了,剩下一层薄土和几根烂桩子。它要圈,就圈这块空场。”
沈二把铁锹搁在车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多问,赶着驴车回了旧宅。
王苍君最后一个离开料场。他走出几步,回过头看了一眼。界石立在空地上,周围只剩一圈踩烂的泥和两根没拔掉的旧木桩。棚顶被风掀了一角,搭在骨架上,一翻一翻地响。
回到旧宅时,已经暗了。后院传来凿砖的声音,沈二带着两个泥瓦匠在砌库房的明墙。沈婉儿端着一碗汤从灶房出来,搁在石桌上。她没问他料场的事,只是把汤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搁在膝盖上。
“工那边的人走了?”
“走了。给了条路,我没接。”
沈婉儿把针线在鞋底上穿了一下,没有话。院子里凿砖的声音停了一阵,又响起来。
赵铁柱从巷口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条,脸色不对。“城东那边出事了。枢机阁在城东空地上立了一块界石,比城北那块还大一圈。我过去看了一眼,石头上刻的不只是竖痕,还压了字——‘入界者依枢机阁令,违者除籍’。”
王苍君接过纸条。巷子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赵铁柱还急。来的是城西村刘管事手底下一个伙计,跑得满头汗,进门就喊:“沈掌柜,城西村工坊外面,来了两个人,拿着尺和簿册,要丈量地块,立界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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