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话音没落,王苍君已经出了铺子。
风从巷口灌过来,卷着城北特有的那股土腥气。两人快步穿过街面,连马都没顾上牵,顺着官道一路往北走。快到山坳时,路两旁的草已经全枯了,灰白的一片,枯枝捏在手里一捻就成了粉末。地上的土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过,裂开几道横七竖澳细缝。
山坳里的风停了。那块青灰色的界石比上次大了一圈,原本只有半人高,这会儿几乎齐腰。石面上不再只有一道竖痕,第二道竖痕从第一道的中间斜劈出来,像是树干上长了根岔枝。两道刻痕的底部隐隐透出青色的光,光晕贴着石面流淌,缓缓向四周扩散。
划痕人已经先到了,蹲在离界石十来步远的地方,短棍插在脚边的土里,手搭在膝盖上。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眉头拧得死死的:“快了。这石头在长。”
王苍君走到界石前。上次来时,石头周围的平地还能站人,这会儿站在旁边,能感觉到脚底下的土里透出一股向上的推力。那股力并不猛,但绵密,推得人鞋底发虚。赵铁柱在几步外停住,手下意识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工那边有人在催它。”划痕人站起身,拔起短棍,棍头在界石表面虚虚点了一下,没敢真碰,“这界石扎根越深,地界就划得越广。再让它长下去,城北这片地,包括料场和几个做手艺的工坊,全得被它圈进规矩里。到时候,界里的匠人想打什么铁、卖什么价,就由不得铺子了算了。”
王苍君把布袋解下来,摸出衡片。衡片在掌心里依旧是温的,边缘的纹路微微发亮。他往前迈了一步,掌心贴上石面那道新的斜痕。
“咔”的一声极轻的裂响。
衡片上的光刚刚亮起,界石上的青色光晕就像活物一样倒卷回来,顺着衡片的边缘往里挤。王苍君手腕一沉,掌心被那股力道震得发麻。没有像上次一样把青光压下去,衡片的光和界石的光撞在一处,僵持了片刻,竟然被界石的光一点点逼退。衡片边缘的光芒肉眼可见地暗了一截。
划痕人脸色变了:“它在吃衡片的力。”
王苍君把手收回来。界石上的青光没了压制,重新顺着石面上的刻痕流淌。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衡片,边缘的光泽暗了一圈,摸上去也不像刚才那么温润,透着一股子凉意。
“这块石头记住了衡片的力。上次压了它一回,它这回长了记性,把那股力当成了磨刀石,磨出了一层壳。”划痕人把短棍攥得发白,“工这是铁了心要把你的根留在这片地上,用界石把你的规矩绞死。”
赵铁柱在旁边听得脸都青了,刀柄捏得咯咯响:“这破石头连衡片都压不住,那还怎么打?营里还有几十号兄弟,不行我带人把这石头砸了。”
“砸不得。”王苍君把衡片收回布袋,“工立界石,依的是地脉。你砸了石头,地脉还在,规矩还是顺地脉走。这石头只是个头。砸了它,反倒是咱们先坏了规矩,给他们留了动手的口实。”
他没再管界石,转过身,往料场走。安平正带着陈石和两个老兵在料场门口拦着几个来问事的匠人,见王苍君走来,把手里那一摞单子往陈石怀里一塞,快步迎了上去。
“料场里面的土刚才往上拱了一下,堆在最外头的两垛坯子倒了。周老兵带着人把里面的炭盆挪了出来,怕地下走火。”安平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这石头长一分,地界就往铺子这边推一分。照这个长法,不出三,料场的边墙就得被它圈进去。”
王苍君站在料场门口,看着里面归置到一半的物资。周老兵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刀坯子往筐里捡,刘老兵在一旁用木桩加固料棚的角柱。
“料场里的铁料,留出够打三军需单子的量,剩下的全搬走。炭也分出一半来。旧宅后院那口水井,把井壁下的暗格清出来,重要的东西往里存。城西村的工坊,今晚之前把底账送过去,让刘管事加派两个人手看着火。”
安平没多问,点零头,转头招呼陈石去喊车。
王苍君转身往回走。赵铁柱跟在旁边,压低了嗓子:“你这是避其锋芒?石头这么长下去,铺子早晚得被逼到墙角。”
“它要长,就让它长。”王苍君脚步没停,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向后扬,“工的规矩是圈地。人愿的规矩是放人。这两头现在都在城南城北立了界石,都在逼我选边。我就把铺子的根往旧宅撤,往城西村撤。界石圈得再大,圈不到旧宅的水井底下去。他们有规矩,我有地基。看谁耗得过谁。”
回到旧宅时,色已经暗了。院子里的老枣树被风吹落了几片干叶子,飘在石桌旁边。沈婉儿正站在灶房门口,端着簸箕在挑拣豆子。见他进门,她把簸箕往灶台上一搁,从水缸里舀了一碗热水递过来,手指顺势在他微凉的袖口上碰了一下。
“城北那边的事,赵铁柱在路上已经找容了话回来。”她接过他脱下的外衫,挂在门后的木钉上,“界石长到了什么地步?”
王苍君把碗搁在石桌上,从布袋里取出衡片,放在桌面上。沈婉儿凑近看,刚才在日光下还泛着微光的衡片,这会儿边缘的纹路已经暗淡下去。她伸出手指,在衡片的边缘轻轻拨了一下,没话,但指尖在桌面上扣了扣。
“它在借力打力。”王苍君把衡片翻到背面,“界石吸收了一次衡片的压力,把那一处的土脉改成了自己的壳。再用衡片,得换个法子。”
沈婉儿把簸箕放回灶台,走过来,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她望着衡片,又抬眼看了看他。“旧宅地底下,有你爹当年用砖石垒的地基。你要是把东西都撤回来,得防着工的人摸进后院。”
“后院水井的暗格,只有你我知道。把工坊的核心图纸和那本另册放进去。至于地上,让沈二带着安平他们,在后院明面上修一个库房,多砌几层青砖。他们要找,就让他们在明面上找。”
沈婉儿起身进了灶房,把锅盖掀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碗热汤,碗底沉着两颗圆滚滚的鸡蛋,递到他手里。他低头喝汤的时候,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她顺势把手搭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衣裳轻拍了两下。
院门外,更鼓声从远处传来。沈二在偏屋里咳嗽了一声,披着衣服走出来,正准备去后院巡夜。
王苍君刚把汤喝完,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铁柱从巷口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色在月光下泛着白。
“城北山坳里的石头,又出事了。”赵铁柱把纸条递过来,声音发紧,“刚才韩将军派人快马送到的。界石上的第二道竖痕底下,又生出邻三道。三道痕迹连在了一起,成了一个‘’字的走势。界石周围的地面开始下陷,像是在往下扎根。”
王苍君接过纸条。沈二站在院门旁边,手里的提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火光摇曳。
他把纸条折起来,眼底沉静。“扎根。工是在逼我挪窝。它长它的,我搬我的。明一早,安平带人把料场的铁件全部撤走。城西村那边,让刘管事把炉子的火封一半,暗火藏着。真要撕破脸,我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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