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梳洗完毕,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穿在他身上仍显得有些宽大,但比起方才那副褴褛模样已是壤之别。
他对着铜盆中的清水照了照,将鬓角收拾齐整,又用手指蘸水将眉毛抹平,这才觉得自己像个活人了。
伙房端上来的热汤面连着吃了好几碗。
第一碗下肚时他几乎是吞的,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停箸;第二碗才吃出滋味来,汤是骨头熬的,面是手擀的,上面飘着几片青翠的菜叶;第三碗时他终于慢了下来,一根一根地挑着吃,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放下碗筷时,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连眼眶都热了起来,不知是面汤的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饱餐一顿后,杨修来到大堂,觐见贾诩。
大堂中烛火通明,贾诩已让人将案上的兵书舆图收拾到一侧,正中摆了两张椅子,一壶热茶,两只青瓷盏。这在军中简朴的作派里已算难得的讲究。
杨修入堂时,贾诩正站在壁前看舆图,闻声转过身来,那双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温和。
“修见过贾公!”杨修躬身一礼,礼数周全,与方才那个衣衫褴褛的落魄书生判若两人。
“德祖免礼。”贾诩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落座,亲手给他斟了一盏茶,“这些时日颠沛流离,倒是辛苦你了。”
杨修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苦笑道:“无碍,性命犹在,已是万幸!”
“哈哈哈!”贾诩抚须一笑,笑声沙哑却畅快。杨修也跟着笑了。两个在乱世中摸爬滚打的人,此刻隔着茶案对坐,那笑声里藏着太多不足为外壤的东西。
笑声落下,杨修收敛了神色,正色道:“贾公,修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无妨。”
“绕道南阳、袭取中原之策可是出自贾公之手?”杨修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条从汉中经上庸、穿武关、过南阳、直插豫州腹地的红色箭头,语气中带着一种行家审视同行的严谨,“此计避实击虚,绕开虎牢险,直取曹操根基,赌是一步绝妙好棋。”
贾诩端起茶盏,缓缓呷了一口,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意味:“老夫可想不出如此奇思妙想之计。”
他放下茶盏,看着杨修,语气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此乃子的谋划。”
杨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来,与贾诩四目相对,目光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思索,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半晌,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手指在盏沿上缓缓转了一圈。
“陛下好大的魄力。”他低声道,声音中带着一种由衷的感慨。但随即,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一沉,“不过曹操此人,绝非寻常对手。他麾下有郭嘉、程昱、荀攸之流,皆是当世顶尖的谋士。若他回师,我等与之少不了一场恶战,胜败犹未可知啊!”
贾诩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手指在曹操从徐州回援的几条路线上缓缓划过,面色沉凝如常。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审慎的光芒:“德祖所虑极是。曹操,枭雄也;郭嘉,鬼才也。若用寻常计策,恐难取胜。”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直视杨修:“倘若德祖是郭奉孝,此刻会向曹操献何计策?”
杨修闻言,身子微微前倾。他盯着舆图看了很久,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烛火映照下亮得惊人。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抬起,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从徐州指向兖州,又从兖州指回徐州。
“如此局势,两条路可选。”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一位棋手在落子前推演着每一步变化,“其一,放弃徐州,全军回援兖州。保住根基,再图后计。其二,全力攻打徐州,取下徐州之后再回救兖州。徐州已危如累卵,刘备困守孤城,只需数日,唾手可得。”
他的手指在徐州的位置重重一点:“若我是郭奉孝,当劝曹操猛攻徐州。徐州一下,便有了立足之地。届时曹操据徐州、淮南、豫州之地,即便兖州一时有失,也未必不能卷土重来。反之,若弃徐州而救兖州,曹操的兵马与我军在兖州境内胶着,他的根据地在打,他的家眷在打,他的粮草辎重都在打。打得久了,军心必散,进退不能,那才是真正的危局。”
贾诩听完,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壁上,一高一低。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有道理。”他先是肯定,随即话锋一转,“但我料想,曹操会选第一条路。”
“何以见得?”杨修挑眉问道。
贾诩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枯瘦的手指落在鄄城的位置上,轻轻一敲:“因为曹军的家眷,皆在兖州鄄城。夏侯氏的宗族、曹氏的宗族、乐氏、李氏,曹操麾下大将的妻儿老、田产宅邸,全在鄄城。如今守鄄城的是曹洪,此人忠心有余,但兵力不足。若曹操不回援,鄄城一旦被围,曹军诸将的家眷便尽在我军手郑届时军心大乱,不用我们打,曹操的兵马便会自己散掉。”
他转过身来,看着杨修,语气沉凝如铁:“曹操可以不救徐州,可以不救豫州,但他不能不救鄄城。因为那里有他的根,有他麾下诸将的根。这根若断了,他曹操便什么都不是。”
杨修缓缓点头。贾诩得对。他方才推演的两条路,是从兵法上分析的优劣;而贾诩给出的判断,是从人心上剖析的必然。曹操用兵如鬼,但他麾下的兵马是人,人就有家,有牵挂。郭嘉再鬼才,也算不过人心。
“原来如此。”杨修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舆图上缓缓扫过,“贾公的意思是,曹操必回师兖州。那贾公可有应对之策?”
贾诩重新落座,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他垂着眼,看着盏中那片沉沉浮浮的茶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起头来,眼中已没有方才分析局势时的冷静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才会有的狠厉。
“这般情况——”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唯有先曹操一步攻取鄄城,瓦解曹军军心。别无他法。”
杨修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他当然明白贾诩的意思。攻取鄄城!那是曹操的命脉所在。若鄄城落入朝廷之手,曹操的兵马便成了无根之萍,军心崩溃只在旦夕之间。可鄄城是曹操经营了半辈子的根基,城防坚固,粮草充足,曹洪又是曹操最信赖的宗族大将。要在曹操回援之前攻下鄄城,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豪赌。
“贾公打算派谁去?”杨修问道。
贾诩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个被朱砂圈出的“鄄城”二字上。烛火在他清瘦的面孔上跳跃,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德祖,”他忽然开口,声音中多了几分罕见的郑重,“你可愿与我同去?”
杨修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向贾诩躬身一礼,声音沙哑却坚定。
“修,愿随贾公前往。”
喜欢匡扶汉室,从抢吕布那一戟开始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匡扶汉室,从抢吕布那一戟开始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