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城外。
进城的队伍络绎不绝,有披甲执锐的士卒,有推着辎重车的民夫,也有三五成群被收编的降卒,正被引导着往城东的军营方向走去。
城门口聚集了不少围观的百姓,衣衫破旧,面黄肌瘦,却都伸长了脖子往军队里张望,目光中带着几分惶恐,也带着几分期待。
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的书生靠在城墙根上,目光死死盯着那面“马”字将旗。
他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憔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颌下胡须杂乱如草,身上那件麻布长衫破了七八处口子,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胸膛。
脚上那双草鞋已磨得只剩下半只底,脚趾上满是泥垢和冻疮。若非那双眼睛——那双即便在落魄中也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任谁都会把他当作一个从城外逃荒来的乞丐。
杨修。
他在许昌城外的荒村中藏了将近两个月。
自从许县突围那夜,他率五百残兵从北门缒城而下,本以为能沿着颍水追上朱儁,却在半途遭遇了夏侯惇的骑兵。
那场遭遇战打得惨烈,五百人几乎全军覆没,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他一人滚入路边的沟渠中,借着夜色和泥泞躲过了曹军骑兵的搜杀。
此后的日子里,他昼伏夜出,靠挖野菜、捡拾田间的残粮为生,偶尔遇到好心的农户,才讨得一碗稀粥。
他不敢暴露身份,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山野间辗转。直到近日听闻曹操从徐州撤军,许昌守军空虚,他才壮着胆子摸到了许昌城外。
此刻,他望着那面“马”字将旗,又看了看城门口进进出出的汉军士卒,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程昱守虎牢,扼住了朝廷东出之路,朝廷大军怎会从豫州方向杀出来?马超是西凉名将,他出现在许昌,明朝廷的兵马走的是南阳一路。
这条路,是绕过虎牢、出武关、穿南阳、直插豫州腹心的奇兵之路。而能想出这条计策的人……。
杨修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他整了整破烂的衣衫,将散乱的发髻草草拢了拢,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向城门走去。
守门的士卒拦住了他。那士卒是个面皮黝黑的年轻人,手中的长戟一横,喝道:“站住!什么人?”
杨修拱手一礼,声音沙哑却从容:“这位哥,我乃一介书生,流落至此。敢问是哪位将军的军队进城?”
士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衣衫褴褛,但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读书饶气度,便收了长戟,语气也和缓了几分:“我等乃是马超将军麾下,奉军师贾诩大人之令,特来收复许昌。”
杨修点零头,又问:“原来是王师。不知贾诩大人现在何处?”
士卒回头往城中指了指。
正话间,一队车驾从城门口缓缓驶过,前后有数十名骑兵护卫,中间一辆简朴的马车,车帘半卷,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一位清瘦的老者。
士卒低声道:“方才过去的那一行队伍便是贾军师的队伍,正前往县衙安顿。”
杨修的目光追着那辆马车,直到它消失在长街的尽头。他收回视线,向士卒拱了拱手:“多谢哥。”
他迈步进了许昌城。
城中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破败,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关着门板,偶尔有几家开着,里面也是空空荡荡。街面上散落着被马蹄踏碎的杂物和枯叶,墙角处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木然地望着进城的汉军。
但杨修注意到,那些汉军士卒并没有扰民。他们列队而行,步伐整齐,沿途张贴安民告示,甚至有士卒帮路边的老人扶起被风吹倒的竹竿。这份纪律,让杨修心中微微一动。
许昌县衙外。
县衙门口立着两排执戟的卫士,朱漆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搬动桌椅的声响和低声的交谈。
杨修走到门前,整了整那件破烂的长衫,将袖口的破洞往里面掖了掖,然后躬身一礼,对门前的卫士道:“烦请通禀贾大人,弘农杨氏,杨修,杨德祖求见。”
卫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个衣衫褴褛、满面尘垢的书生,竟自称是弘农杨氏?但看他举止端正、言辞清朗,不像是寻常的乞儿。卫士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快步进了府衙。
县衙后堂,贾诩正坐在案前翻看许昌府库的账册。他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缓缓划过,眉头微皱。
正想着,一名吏快步走进堂中,躬身道:“大人,门外有人求见。”
贾诩头也不抬,淡淡道:“什么人?”
“回大人,来人自称是弘农杨氏,姓杨名修,字德祖。”
贾诩的手指猛然一顿,停在了账册上。他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忽然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与难以置信:“哪个杨德祖?”
吏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重复道:“大人,是弘农杨氏,杨修,杨德祖啊!”
贾诩霍然起身,案上的账册被他的衣袖带得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他顾不得去捡,大步绕过案几向堂外走去,脚步之快,让一旁侍立的亲兵都愣了一下,这位向来沉稳如山的贾军师,何曾有过这般失态的时候?
他快步穿过前堂,来到府衙门口。
一个衣衫褴褛、满面尘垢的书生正站在阶下,身形瘦削如竹竿,长衫破得不成样子,脚上的草鞋只剩半截。
可贾诩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那双即便在落魄中也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
杨修也看到了他。那个从门中快步走出的清瘦老者,腰悬铜印,面容清癯,正是贾诩。两人隔着一道门槛对望了一瞬,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哎呀,贤侄啊,贤侄——”贾诩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一把抓住杨修的手臂,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心疼,“你怎是如此模样啊!”
杨修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破衣烂衫,又看了看贾诩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关切,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唯有如此,方能活命啊。”
那笑意中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还有几分只有经历过生死之人才能听懂的苍凉。
贾诩没有再多问。他一把拉住杨修的手,那双枯瘦的手掌攥得极紧,不顾杨修满身的泥垢与污渍,拉着他便往府中走去。
“快快快,随我进府梳洗一番。”贾诩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攥着杨修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若是陛下还有汝父得知你还活着,定然十分高兴!”
杨修被拉得踉跄了两步,跟在他身后穿过县衙的前堂。
堂中侍立的卫士和吏们都看得呆了,这位贾军师向来不苟言笑,喜怒不形于色,何曾见过他这般急切而热忱的模样?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拉着的那个人,衣衫破烂得像个乞丐,浑身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贾诩却浑然不觉,一路走一路吩咐道:“来人,备热水,备干净衣裳!再让伙房做一碗热汤面来,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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