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分配完毕,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兖州与徐州之间画了一条粗重的红线。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冷厉:“诸位记住,你们是奇兵。奇兵之道,在于快、在于狠、在于出其不意。曹操此刻正做着攻破下邳、生擒刘备的美梦,他想不到朝廷的兵马会从他的背后杀出来。等他知道的时候,他的老巢已重归朝廷治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四将,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还有一事,各路人马攻下城池后,立即张挂朝廷旗帜,出榜安民。凡曹操所置官吏,愿降者留用,不降者遣送出境。不得滥杀,不得劫掠。兖州百姓被曹操盘剥多年,你们要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兵马来了,他们的苦日子到头了。”
“诺!”四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吕布第一个转身出堂。他翻身上了赤兔马,那匹通体如火的神骏战马仰长嘶,前蹄刨地,急不可耐。
五千并州铁骑已经在宛城城外列阵完毕,人马皆披玄甲,战马喷出的白气在晨风中凝成一片薄雾。
吕布策马从阵前疾驰而过,画戟高举,声音如雷霆般炸响:“儿郎们!随我去踏平陈留!”
五千铁骑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出宛城北门。马蹄踏碎了初春的冻土,扬起的尘土遮蔽日,将那片玄色的洪流渐渐吞没在滚滚黄尘之郑
马超紧随其后,银甲素袍,长枪在手中一转,枪尖的寒芒刺破了晨雾。三千西凉铁骑如一条银色的洪流,向东疾驰。
张辽与徐晃也各领兵马,分道而出。四路大军如四把尖刀,从南阳盆地中拔地而起,向北、向东、向东北方向同时刺出,在舆图上划出了四道凌厉的弧线。
贾诩独自站在宛城城头,望着四路大军远去的烟尘。春日的晨光照在他清瘦的面孔上,将那一道道皱纹映得格外深刻。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黑色的棋子,轻轻摩挲着,那棋子已被他的掌心磨得温润如玉。
“曹操,”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枭雄话,“你围徐州,我围兖州。看看谁先坚持不住!”
他松开手指,那枚黑子从城头坠落,在晨风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城下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弹了两弹,滚入了路边的草丛中,再也寻不见了。
数日后,陈留城下。
吕布的五千铁骑如神兵降般出现在陈留城外时,守城的曹军还在睡梦郑晨雾尚未散尽,城头上的守卒三三两两地缩在女墙后避寒,连了望的哨兵都在打盹。
陈留守将姓王名忠,是曹操从兖州带出来的老部下,麾下只有八百残兵,大多是老弱病残,连甲胄都凑不齐。
他登上城头,揉着惺忪的睡眼往城外望去,只见晨雾之中,一片黑压压的骑兵阵列正无声无息地逼近城下。玄甲映着晨光,战马的口鼻中喷出团团白气,那面“吕”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王忠的面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
“关城门!快关城门!”他嘶声大喊,声音因恐惧而走流。
但已经来不及了。
吕布的赤兔马已经冲到了城门前,方画戟在晨光中划过一道赤色的弧线,戟刃劈在厚重的门闩上,木屑纷飞,门闩应声断为两截。
他身后的并州铁骑如洪水般涌入城门,马蹄踏碎了青石路面,刀光在晨光中闪烁如电。八百守军几乎没有做出像样的抵抗,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王忠在乱军中被俘,陈留城头在一刻钟之内便换上了汉军的赤旗。
吕布策马登上城头,方画戟往城垛上一靠,俯视着这座兖州腹心的城池。
城中的百姓畏缩在街巷两侧,从门缝中偷偷打量着这些穿着玄甲、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
吕布没有下令屠城,只是让士卒们张贴安民告示,又命人将府库中的粮草分出一部分,摆在城门口,任百姓取用。
那些面黄肌瘦的兖州百姓起初不敢上前,后来见汉军士卒果然不拦不阻,才壮着胆子从人群中走出,捧起一把把粮食,跪倒在地,口中喃喃念着“子万岁”。
吕布站在城头,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长安时,子刘协也是这样分粮给饥民。他沉默了片刻,随即转过身来,对身旁的副将道:“传令下去,陈留已下,速报贾军师。”
数日之间,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了兖州。
濮阳被张辽围困,许县被马超攻破,鄢陵、尉氏相继易手。
兖州各地的县城望风而降,曹操多年经营的根基,在短短十余日之间土崩瓦解。那些留守的文官武将,有的开城投降,有的弃城而逃,有的闭门自守却连一都撑不过。
汉军的赤旗在兖州大地上如雨后春笋般竖起,从陈留到濮阳,从许县到鄢陵,到处都是“汉”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虎牢关。
程昱站在关城上,望着关下那片猎猎招展的汉军旌旗,心中早已生出疑惑。
子龙纛、吕布的“吕”字大旗、张辽的“张”字旗、马超的“马”字旗、徐晃的“徐”字旗,朝廷主力皆在此处,诸将齐聚,声势浩大。
可连日来汉军虽然不断猛攻关墙,箭雨如蝗,云梯如林,其战力却远不如传闻中那般凶猛。
“曼成、文则,”程昱转过身来,声音沉凝,“两位将军可觉得朝廷大军有些不同寻常?”
“将军何意?”李典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眉头微皱。
“汉军主力皆在此,吕布、张辽、马超、徐晃,皆是当世名将。若他们当真全力攻城,以虎牢关的兵力,恐怕撑不到今日。”
程昱缓缓道,目光在关下那片旌旗中来回扫视,“可他们攻了这么多,却始终没有破关的迹象。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于禁抱拳道:“军师莫不是多虑了。虎牢关乃下雄关,凭军师之谋,与我和曼成之勇,守到此时也不足为奇。朝廷大军虽众,但攻城之战,向来攻方伤亡数倍于守方。他们攻不下关,未必是有什么蹊跷。”
程昱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言。但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像是有一根细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他站在关城上,望着东面那片灰蒙蒙的际,眉头紧锁。
“最近我心绪难安,但愿是我想多了吧……”
话音方落,关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从东面的山道上飞驰而来,浑身尘土,面色惨白,马背上插着三支断箭,显然是在途中遭遇了截杀。
他跌跌撞撞冲上关城,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句。
“禀将军——!大事不好!朝廷大将徐晃进驻荥阳,吕布、马超、张辽分兵进取兖州!陈留、许县、濮阳相继失守!兖州,兖州全境告急!”
关城上骤然一静。
李典的面色瞬间变得铁青,于禁按刀的手猛然攥紧,指节咯咯作响。
那些守在城头的士卒们虽然听不清斥候了什么,但看到主将们骤变的面色,也纷纷交头接耳,惶恐不安的气氛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怎会如此?”李典失声道,“朝廷大军怎会突然出现在虎牢关后?难道——”
他猛地转头看向关下那片猎猎招展的将旗,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些“吕”字旗、“马”字旗、“张”字旗、“徐”字旗,旗是真的,但旗下面的人,恐怕早已不在了。
这些旗帜,不过是虚张声势的道具,是子用来拖住程昱的障眼法。
程昱看了看关下那片猎猎招展的将旗,又看了看东面那片灰蒙蒙的际,忽然无奈一笑。那笑意中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悲凉。
“好一个瞒过海之计!”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兖州若丢,曹操的根基便失,曹操的势力便将土崩瓦解。鄄城、濮阳、陈留,那是曹操从微末走到今日的全部心血,是夏侯氏、曹氏、乐氏、李氏各家宗族的根基。兖州若失,军心必散。
“将军,”李典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兖州危急,是否分兵回援?”
程昱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不能动。徐晃进驻荥阳,已经切断了虎牢关与兖州之间的归路。若他分兵回援,虎牢关外的子大军便会趁势破关;若他弃关而去,徐晃的兵马便会从荥阳杀出,截断他的退路。届时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
“不可。”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如铁,“徐晃进驻荥阳,已阻断了我军归路。若我等弃关而去,必腹背受担倒不如固守虎牢,阻断子东去与徐晃等人会合。徐晃等饶兵马顶多在三四万之数,若曹公从徐州撤军,未必不能击败徐晃等人。”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春日的寒风从关外灌入,吹动他花白的鬓发,将他的袍角卷得猎猎作响。良久,他睁开眼,目光中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与镇定。
“传令!关城四面增派弓弩手,准备滚油檑木。朝廷大军若来攻城,便与他拼到最后一刻。”
“诺!”李典抱拳应道,转身大步而去。
程昱独自站在虎牢关上,望着东面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大地。兖州的方向,有他经营了半辈子的基业,有他追随曹操从微末走到今日的全部心血。如今,那些城池一座座落入朝廷之手,他仿佛能听到那面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主公,”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但愿你能化险为夷,反败为胜!昱定死守虎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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