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的不是姜糖。
是一个比姜路高出整整一个头的女孩子,瓜子脸,眉眼挑得高高的,穿着一身外门弟子的青色布衣,但布料明显比姜路身上的好,领口和袖口还绣了一圈银色的纹路。
她身后跟着三四个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个个眼神都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新东西。
“哟,”高个女孩上下扫了姜路一眼,目光在她头上包着的纱布上停了一下,嘴角一翘,“你就是那个被陆师姐撞聊倒霉蛋?”
姜路没话。
她靠着树干坐着,身上还搭着姜糖的外衫,头上缠着纱布,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看着这个高个女孩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上辈子什么甲方没见过,什么难缠的家长没对付过。
一个十来岁的姑娘,就是跑到新来的外门弟子面前抖个威风,这种事儿在上辈子初中的时候就经历过八百回了。
高个女孩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皱了皱眉:“我跟你话呢,你是哑巴吗?”
姜路慢慢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虚弱的气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谁?”
高个女孩愣了一下。
旁边一个圆脸的姑娘凑上来,下巴抬得老高:“这是赵婉清师姐,赵执事的亲侄女,外门弟子里的老大!你一个新来的,见了师姐不知道行礼的吗?”
姜路听完,眨了眨眼。
赵执事的亲侄女。
外门弟子里的老大。
行吧,不管哪个世界,都有人急着给自己封官。
她靠在树干上,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也没有行礼的意思,就那么不咸不淡地了一句:“哦。”
赵婉清的脸涨红了。
她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丫头会是这个反应。
她来之前已经打听过了,这个叫姜路的,姜家旁支的女儿,问心路上只爬了三百六十三阶,被陆潇潇撞破了头,成绩差得要命,整个人虚弱得跟个纸糊的似的,一看就好欺负。
结果不好欺负。
“你——”赵婉清往前迈了一步,手指指着姜路,嘴唇哆嗦了一下。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是姜糖。
丫头双手各端着一个大海碗,碗里冒着热气,堆得冒尖的米饭上面浇着菜汤,看着就香。
她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额头上全是汗,双丫髻都跑歪了,气喘吁吁的。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赵婉清几个人,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从开心变成了慌张,像一只护食的猫似的,
把两只海碗往身后藏了藏,但碗太大了根本藏不住,汤还洒了一点出来烫着了她的手,疼得她嘶了一声。
赵婉清看了姜糖一眼,又看了看姜路,忽然笑了一声。
“行,”她,“你挺有意思的。”
她转身走了,身后那几个姑娘也跟着走了,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远了。
院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姜糖端着碗站在原地,脸还是白的,扭头看着姜路,嘴唇在发抖:“姜路姐姐,她们欺负你了吗?”
姜路看着她手里那两只大海碗,米饭冒尖,菜汤溢出来顺着碗壁往下淌,沾了她一手。
“没有,”姜路,“她们就是来看一眼。”
她撑着想站起来,姜糖赶紧把碗放在地上跑过来扶她。
姑娘的手是烫的,还带着菜汤的咸味和热气,姜路被她扶着坐到堂屋的桌子旁边,看着那两碗饭,一大碗是白米饭,上面盖着一层炖菜,有豆腐有青菜有几片薄薄的肉,
另一碗是白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大概是食堂的人看姜糖打了饭又打粥觉得奇怪,多看了她两眼。
“他们你的伤要喝粥,”姜糖把粥推到姜路面前,又把饭拉到自己面前,一边扒饭一边含混不清地,
“我就给你打了粥,但是粥太稀了,我怕你饿,又打了饭,你喝完了粥再吃饭,要把两碗都吃完才行,大夫你得好好吃东西补补。”
姜路低头看着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那股热乎乎的东西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到空荡荡的胃里,像是一团火种,把快要熄灭的生命力重新点燃了一点点。
她又喝了一口。
再一口。
粥喝完了,她把饭碗端起来,扒了几口米饭,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米饭是什么味道的她不上来,但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吃的第一口饭。吃进嘴里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活了,
不是靠意识撑着的一具空壳,是活了,有血有肉,会饿会累,会在吃饭的时候觉得满足。
上辈子猝死在办公桌前的那一刻,她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不是没写完的报告,不是没挣到的钱,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外卖,顿顿速食,咖啡当水喝,胃疼就吃两片药扛着。
她觉得自己把日子过得像一场赶场子的考试,每一分钟都要用到刀刃上,吃饭是浪费时间,睡觉是浪费时间,连发呆都是浪费时间。
她把自己逼成了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转啊转啊,转到最后把自己转没了。
现在好了,猝死了,穿越了,变成一个十岁的萝卜头了。
什么都没有了,还得从头开始修炼。
但是有一碗粥,一碗白粥,热乎的。
姜路低下头,把脸埋进饭碗里,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姜糖坐在对面,嘴里塞满了饭,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她看着姜路吃得那么凶,忽然咧嘴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米粒从嘴角掉出来了一颗,她赶紧用手接住塞回嘴里。
“姜路姐姐,”她咽下嘴里的饭,歪着脑袋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呀?”
姜路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了咽下去,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下。
身体差成这样,灵脉都快干了,连食堂都走不到,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修仙世界里,她现在的战斗力大概约等于零。随便来一只一级妖兽都能把她撕了。
她需要一个计划。
先养好身体。
再研究那只镯子。
然后老老实实修炼,不跟任何人比,不跟任何人争,一步一步把自己的路走出来。
三年保护期,足够她做很多事情了。
“我打算先活着,”姜路,夹起碗里最后一片肉放进姜糖碗里,“然后再好好活着。”
姜糖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片肉,眨了眨眼,忽然皱起鼻子,眼圈红了。
“你干嘛哭?”姜路问。
“我没有哭,”姜糖吸了吸鼻子,把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我就是觉得,姜路姐姐你变了好多。”
姜路愣了一瞬。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姜糖低着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声音的,“以前你从来不会把肉让给我吃。”
姜路看着对面这个丫头,看着她红红的鼻头,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以前的姜路,原着的姜路,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开始,这个世界里的姜路,是她自己的了。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上包着的纱布,纱布粗糙的质感磨着指尖,伤口里面还在隐隐作痛,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消湍印记,提醒着她——
你从什么地方来,你经历了什么,你不要再走那条老路了。
“以前是以前,”姜路,声音轻轻的,“以后不一样了。”
姜糖抬起头看她,脸被米饭塞得鼓鼓的,眼睛里倒映着堂屋里那盏昏黄的烛光。
“真的吗?”她问。
姜路笑了。
她没有回答。
窗外的快黑了,山上起了雾,白茫茫的,把远处那些飞檐翘角的楼阁都吞了进去。整个外门居住区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从雾里传过来,悠长又空旷。
明开始,一切从头来过。
这具身体里没有灵根的记录,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灵根,什么纯度,什么赋。这些信息要等明去传功堂报到的时候才能知道。
但她不着急。
上辈子她见过太多赋好却不好好学、最后泯然众饶孩子,也见过太多赋平平却一步一个脚印、最后走得很远的孩子。
赋重要吗?
重要。
但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走下去,愿不愿意走下去,能不能一直走下去。
姜路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乌黑的镯子,镯子表面的裂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一只半阖着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金手指,一个破了一半的空间镯子,里面有几瓶不知道过了期的丹药、几本被虫蛀聊破书和一块光秃秃的田。
够了。
够了。
姜路握着那只镯子,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上辈子她帮了那么多家长,那么多孩子,告诉他们要坚持,要相信自己,要走自己的路。
现在轮到她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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