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早上,姜路又是被那只灵禽嚎醒的。
还没亮透,雾蒙蒙的,那东西在隔壁院子里扯着嗓子叫,一声比一声高,叫得整座山都跟着嗡嗡响。
姜路躺在床板上,盯着头顶那根横梁,心想这东西要是搁在现代社会,早被人投诉到物业了。
她翻了个身,骨头又咯咯响了两声。
比昨好了一点。只是一点。像是一块被拧干的毛巾稍微松开了一点点,但还是干得能点火。
姜路慢慢地坐起来,坐在床沿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头晕,但不是昨那种旋地转的晕,是那种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的晕,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她等那阵晕过去之后,才弯腰穿鞋,动作慢得像是在放慢镜头。
额头上的伤口不怎么疼了,但纱布下面的皮肤还在发烫,大概是正在长肉。她伸手摸了摸,纱布干爽,没有渗血,这是今唯一的好消息。
姜糖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丫头还没醒。
姜路没有叫她,自己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的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洗脸。山里的水凉得扎手,浇在脸上激得她整个人一哆嗦,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
她对着水瓢里模模糊糊的倒影看了看自己——瘦,还是瘦,下巴尖得能戳核桃,两颊凹进去,脸色白得跟水瓢里的水一样。
但眼睛比昨有神了一点,不是那种快要熄灭的灰蒙蒙了。
她把水倒掉,回屋把外衫穿好,摸了摸怀里那块外门弟子的木牌,又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
镯子安安静静的,冰凉地箍在她细瘦的手腕上,裂纹还在,但姜路总觉得那裂纹的深浅跟昨不太一样了,也许是她看错了,也许不是。
昨下午吃了一颗还丹之后,身体确实有了变化。
那种变化不是立竿见影的,是慢慢渗透的,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晕开。
她的灵脉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东西,不是灵力,更像是一种——准备。就像是土地被翻了一遍,还没播种,但已经不再是板结的了。
镯子里还有几瓶还丹,她数过了,四瓶,每瓶大概有七八颗,够吃一阵子的。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丹药是消耗品,吃完了就没有了。她得想办法知道这些丹药是怎么来的,是买的还是炼的,如果是炼的,那她还得学炼丹。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被她按了下去。
一步一步来。先活着,再想别的。
“姜路姐姐……”
姜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含混不清的,像是嘴里含着个核桃。
姜路回头,看见丫头披着外衫站在房门口,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东倒西歪的,像一棵被风吹歪聊树苗。
“你怎么起这么早呀,”姜糖打着哈欠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姜路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不烧了,比昨好。”
“你还会看病?”姜路问。
“不会,”姜糖诚实地,“但我以前养的兔子生病了我就这么摸,摸着摸着就好了。”
姜路张了张嘴,想兔子跟人能一样吗,又觉得跟一个十岁的丫头较这个真没什么意思,就把话咽回去了。
两人洗漱完毕,往食堂走。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了。
石板路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姜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不是她不想走快,是她这双腿现在不听使唤,像两根灌了铅的木头桩子,每抬一步都要从身体里借力,而她的身体里根本没有多余的力可以借。
姜糖走在她旁边,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走了几步就发现姜路落后了,赶紧退回来扶住她的胳膊。
“姜路姐姐,你的腿怎么啦?”
“没怎么,就是没力气。”
“是不是昨那个药不管用?”
“管用,”姜路喘了口气,“管了一点用,但不是一下子就能好的。你看我昨都走不到食堂,今我至少能走到院门口了。”
这倒不是安慰姜糖,是真的。昨从传功堂回来之后吃了那颗还丹,今早上起来确实比昨有劲了一点点。
虽然这点劲在外人看来可能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昨连站都站不稳的人来,能在没有搀扶的情况下走出院子,已经算是一个里程碑了。
食堂里的人很多,长条桌,长条凳,热气腾腾的,人声嘈杂。
姜路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姜糖去打饭。
今早上的伙食是白米粥、玉米饼子和一碟腌黄瓜。玉米饼子是粗粮做的,吃起来拉嗓子,但嚼久了有一股甜味。
姜路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半玉米饼子,把剩下那半个掰给了姜糖。
丫头三两口就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着什么,姜路一个字都没听懂。
吃完饭,姜路靠着墙歇了一会儿,等那阵吃饱之后的困劲过去。
然后她想起了传功堂的基础课。
昨秦执事,下个月初一开始才有基础课。
但今才初二——不对,她想了想,昨是初一,今是初二。昨她刚来这个世界的那个晚上,就是初一。那么下个月初一?那不是要等整整一个月?
她把原着的记忆又翻了一遍,翻到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
外门弟子的基础课确实是每个月初一开新班,但那是针对一个字都不懂、连灵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纯新人。
大部分外门弟子在入门之前就已经在家学过基础的引气入体了,尤其是那些修仙家族出来的孩子,家族里多多少少都会教一些最基础的东西。
基础课更像是一个查漏补缺的地方,不是从零开始的启蒙班。
也就是,她如果想等到下个月初一才开始学引气入体,那她就比别人晚起步整整一个月。而她的资质本身就是最差的五灵根,起步还比别人晚,那她这辈子都别想追上任何人了。
虽然她不想跟任何人比,但也不想在起跑线上就被人甩得连影子都看不见。
“姜糖,”她转过头,“你在家的时候,学过引气入体吗?”
姜糖正在舔碗底剩下的粥,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米粒,眨了眨眼:“学过呀,我爹教过我。但是我学不会,我爹我是榆木脑袋。”
姜路沉默了片刻。
“你爹教过你,你都没学会,你觉得我能自己学会吗?”
姜糖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给出了一个非常诚实的答案:“我觉得够呛。”
“……”
姜路深吸一口气。
靠靠地不如靠自己,这句话她上辈子跟家长了不知道多少遍,现在轮到她自己了。
“走吧,去传功堂看看。”
“不是要等到下个月初一才有课吗?”
“去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两个人从食堂出来,往传功堂的方向走。雾散了一些,但没散完,像一层薄纱罩在山腰上。
路两边的竹子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低声话。
传功堂的建筑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青砖灰瓦,门口两根石柱上的“海传功”四个大字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显得更深了。
大门开着,但里面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年长的弟子坐在大厅的蒲团上打坐,看样子是在自己修炼。
大厅正中间有一面很大的木墙,上面贴满了纸条,红的黄的白的,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块巨大的拼图。姜路走近了一看,才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传功堂的信息栏。
白色的纸条是课程通知,写着每什么时间有什么课、在哪个讲堂、由哪位执事主讲。
黄色的纸条是一些功法的简介和修炼心得,据是往届的弟子留下的,供后来的人参考。红色的纸条是——任务。
姜路的目光在那片红色纸条上停了一下。
外门弟子三年保护期内不需要交贡献点,但如果你自己想做任务赚贡献点,随时可以接。
红色的纸条上写的就是这些任务,从最简单的“帮忙抄写功法”到最危险的“猎杀三级妖兽”,什么都有,对应的贡献点也差地别。
她把目光从红色纸条上移开,去看白色的课程通知。
最上面一张白色的纸条上写着——今日巳时,基础课:引气入体入门,地点:传功堂后院,主讲:孙执事。
下面有一行字备注:本课程面向零基础弟子开放,无需预约,随到随听。
巳时。
姜路抬头看了看色。雾气散了大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还不算高。
她上辈子没学会看色判断时间,但她估摸着现在大概在辰时和巳时之间,也就是早上般多快九点的样子。
“姜糖,巳时是什么时候?”
姜糖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大概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就是一个时。也就是,还有不到一个时,这里就有一堂引气入体的基础课。
姜路松了一口气。
还好来了。要是她今没来传功堂看一眼,而是听秦执事的话老老实实等到下个月初一,那她就要白白浪费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不是秦执事故意骗她,而是秦执事大概也没想到她会连引气入体都不会——毕竟像她这样从修仙家族出来的孩子,不会引气入体的,确实不多见。
“姜路姐姐,你要听课吗?”姜糖仰着脸问。
“听。”
“那我陪你听。”
姜路低头看着这个丫头,想你不用陪我,你在这里坐着也是浪费时间,可以去修炼或者干点别的。
但她看着姜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一起听。”
两个人找了两张蒲团,挨着墙角坐下来。传功堂的大厅里没有什么人来往,那几个打坐的弟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呼吸悠长而均匀,像是在睡觉又像不是。
姜路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就闭上眼睛养神。
她闭着眼,又试着像昨那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待着。
身体里的那种感觉又来了。
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经脉里缓缓流动。
不是灵力,是比灵力更原始的东西,像是她的经脉本身在苏醒,在慢慢恢复弹性。
昨她吃了一颗还丹之后,这种感觉就有了,但当时她很累,没有仔细体会。现在她安静地坐在这里,什么都干扰都没有,那种感觉就变得清晰起来。
不是灵力在流动,是灵脉在喝水。
干涸得太久的灵脉,像是龟裂的河床,在一点一点地吸收着空气中的水汽。
那些水汽很稀薄,稀薄到几乎不存在,但灵脉不管,它太渴了,渴到连这一点点水汽都不肯放过。
这是还丹的功劳吗?还是她灵脉自己的恢复能力?还是那只镯子在暗暗地帮她?
姜路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身体在恢复。
不是很快,但确实在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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