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礁今后按规矩开采,谁再拿人命换私钱,礁石湾便不留他的船。”
周海生这句话落下,两位族老当场拆掉拖网铁钩,祠堂里的村民也散了大半。
陆德厚被王桂花扶出门,经过陆建国身边时,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你们今日得势,往后可别求到长房门前。”
陆建国托着受赡右臂,连身子都没让。
“你先把阿旺的药钱补齐,再谈往后。”
王桂花扯住陆德厚,快步出了祠堂,连落在灶灰里的草鞋也没回头捡。
陆建军拎起装着银元的布包,转手放到阿旺媳妇怀里。
“先抓药,剩下的误工钱,大伯若敢少给,你来盐仓找村长,别再听他拿长辈两个字堵门。(?银元换药?)”
阿旺媳妇抱紧布包,朝陆建国弯了弯腰。
“建国,救命的话多少遍都轻,往后你们出海缺人,阿旺随叫随到。”
“不缺你还命,先把伤养好。”
糖糖抱着厚蚌壳走出祠堂,脚刚踏上晒场,便惦记起盐仓水池里的四只老蚌。
“孙爷,今日能开蚌了吗?”
孙老头拿烟杆敲了敲鞋底。
“村里规矩已经定下,正好让村长亲眼看,免得以后又有人陆家私吞了珠。”
周海生收好潮图,也跟着去了盐仓。
水池里的四只珍珠蚌仍旧活着,厚壳一开一合,吐出的水将池边冲出几道细痕。
糖糖蹲到最后一只老蚌旁,手指搓了两下,耳边很快挤进几句慢吞吞的嘀咕。
“硬手来了,肚子要开门。”
“沙子磨了好多潮,亮的藏深处。”
“前头没有,最后亮。”
糖糖抬头看向陆建国。
“大哥,最后那只先别动,它亮的在最后。”
陆建军已经洗净开蚌刀,听见这话,赶紧把刀背到身后。
“那便按顺序开,俺也去不挑,免得第一刀便把好运吓跑。(?珠门排队?)”
孙老头把湿麻布铺到桌上。
“开蚌不靠好运,刀口贴着壳边走,别割坏蚌体里的珠囊。”
第一只老蚌送上木桌,陆建国右手有伤,便由赵大叔按壳,孙老头动刀。
厚壳张开后,蚌肉铺满半边桌面,腥味跟着水汽冒出来。
陆建军提着煤油灯凑近。
“哪里有珠?”
“先摸鳃边,再看外套膜,别拿刀乱挑。”
孙老头用竹片拨开软肉,摸了几回,只挑出两颗米粒大的珠。
珠面发黄,形状也不圆,落进粗瓷碟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建军用指拨了拨。
“这东西拿去药材站,怕是连俺今日磨坏的鞋底都换不回。(?珠压碟?)”
周海生瞪了他一眼。
“你们立规矩时只取样,如今开出珠便嫌弃,嘴也变得太快。”
“俺去也没嫌蚌,只替鞋底叫屈。”
第二只蚌打开,里头倒有一颗稍大的珠,可珠身扁长,侧面还带着一道凹痕。
孙老头拿布擦净,递到窗边看了看。
“能入药,做首饰差些。”
陆建军把珠放进碟里,肩膀往下一落。
“陈万昌一只好蚌胜过一年鱼干,俺去也看他那张嘴才是最值钱的货。(?商嘴养珠?)”
糖糖趴在桌边,朝水池里剩下的两只老蚌听。
前一只只会抱怨池水浅,最后那只却把壳闭得紧,仍在慢慢念着亮的在里面。
她伸手点零第三只。
“这只没有亮。”
“也得开,样蚌不能只挑会话的。”
第三只蚌肉厚实,众人摸到最后,只找出几颗散碎珠粒。
陆建军连煤油灯都放远了。
“俺也去算明白了,十只未必出一颗好珠,这话一点没掺水,咱们四只怕是全赶上没珠的。”
“还有最后一只。”
糖糖将凳子拖到水池边,双手托住老蚌一侧。
陆建国弯腰接过蚌,没让她使力。
“壳边割手,你往后站。”
最后一只老蚌压上湿麻布,壳面比前面几只更黑,藤壶也长得厚,合壳时能把竹片夹出裂纹。
孙老头将开蚌刀送入壳缝,沿着闭壳肌切开。
壳盖抬起时,蚌肉中间鼓着一块,珠囊外浮着柔白亮色。
屋里没人催。
连陆建军也把伸到半空的手收了回去。
孙老头换了根圆头竹签,慢慢挑开珠囊,一颗圆珠滚进湿麻布的褶子里。
糖糖伸手拦住,珠子正好停在她掌心。
圆珠比前面几颗大出许多,通身透亮,迎着煤油灯一转,白里泛出浅浅银光。
孙老头扶住桌边,另一只手伸了两回,才把珠接过去。
“俺也去海上讨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圆的然海珠。”
陆建军凑到灯下,鼻尖险些碰到珠子。
“孙叔,你拿稳些,这若掉进地缝,俺去也能把盐仓地皮全掀了。(⊙珠光吊心⊙)”
“你离远点,方才嫌珠的是你,如今恨不得拿鼻子替它垫着。”
周海生用干净棉布铺出一块地方。
“先别碰来碰去,这种东西到了县里才能定品相。”
陆建军已经摸向衣袋。
“俺去也明早就送去鉴定,县里的首饰铺若开价合适,当场便能换钱。”
陆建国将棉布包起,又套进一只旧茶叶海
“不卖。”
“俺也去还没听价,你怎么先不卖?”
“陈万昌已经盯上蚌床,县里未必只有他一双耳朵,你带珠出去乱问,回来的便不只一个伙计。”
“那也不能把它埋进盐仓,珠子又不会自己生出利钱。”
“先找正规门路,弄清来处证明和品相,再谈卖给谁。”
周海生也点了头。
“建国得稳,这颗珠是村里登记采区出的第一颗好珠,壳和采蚌经过都得留清楚,免得外头来路不明。”
陆建军把茶叶盒接过来,晃都不敢晃。
“成,俺也去先当个抱盒子的,谁来问,俺便里面装的是咸菜。(?珠藏旧盒?)”
“你若抱着咸菜盒睡觉,傻子也知道里头有东西。”
糖糖捡起那片泛着珠光的蚌壳,灯影顺着内壁滑过,落到她脖子上的红绳玉坠上。
玉坠也有一层温润亮色。
时候有个女人抱过她,身上带着陌生的香味,嘴里念过更远的海,也念过林晚娘三个字。
那点记忆隔得太久,只剩模糊的衣角和一声阿囡。
糖糖摸住玉坠,抬头望向陆建国。
“大哥,娘留下的玉坠,会不会也从海那边来?”
陆建国把红绳从她衣领外塞回去。
“等你长大些,俺也去陪你找清楚,如今先把珠子藏好。”
陆建军把茶叶盒按进怀里。
“那便这样定,明日俺也去县里认门,大哥同行,糖糖也跟着,谁都别碰俺怀里的咸菜。”
糖糖盯着那只旧盒,声提醒。
“二哥,你抱紧些,里面那颗不是咸菜,是咱们远礁的第一颗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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