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村会上,咱们请大伯娘自己把灶里的钱端出来。”
陆建军把陈万昌留下的细绳和拖网铁钩摆到桌角,陆建民则将阿旺的证词收好,交给他本人按下手印。
第二日傍晚,村里祠堂挤满了人。
周海生坐在长桌后,旁边是几位上了年纪的族老,陆德厚占着长辈的位置,先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远礁是祖宗留下的海域,建国兄弟偷偷取蚌,还想插牌圈地,我带陈老板过去,是替全村找销路。”
陆建军站在人群前,手腕还缠着药布。
“既然替全村找销路,为什么不先告诉村长?”
“买卖要先摸清货,有了准信再也不迟。”
“那为什么带拖网,不带救命绳,还让阿旺先下水?”
陆德厚抬起下巴。
“阿旺收了工钱,他自己愿意下。”
阿旺媳妇当即挤出来。
“你在我家只要撑船,到了远礁才让他摸蚌,他不肯,你便拿联合出海的位置逼他。”
“妇道人家懂什么,男人在海上办事,哪能事事先同你商量?”
“我不懂珍珠,我懂我男人差点让你害死!”
阿旺拉开衣摆,腰间仍留着成圈的紫痕。
“村长,陈万昌的伙计给了细绳,德厚叔让我绑着下水,绳卡进石缝,越拉越紧。”
周海生看向陆德厚。
“这话你认不认?”
“水下出事谁能料到,况且人是建国救回来的,也没少胳膊少腿。”
陆建国坐在靠门处,受赡右臂挂在胸前。
“若我慢一步,阿旺已经沉进深缝,你还能站在这里他没少东西?”
赵大叔提起那捆细绳,朝地上一扔。
“这种绳拴鱼筐都嫌旧,陈万昌拿它拴人,你陆德厚也肯点头,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细绳当命?)”
一位族老捡起绳头,扯了两下,麻线便散出毛边。
“德厚,这不是探远礁的绳,你讨海多年,不会连这个也看不出。”
陆德厚用拐杖敲地。
“陈老板带来的东西,我怎么知道好坏,再陆家私占蚌床在先,你们别只盯着一根绳。”
陆建军把刻着禁下网的木牌放到长桌上。
“我们没有圈地,头回探礁险些丢人,第二回只取四只成蚌,还把幼蚌区标了出来。”
“谁知道你们私下取了多少?”
“竹笼回来时全村都看见,四只活蚌如今还养在盐仓水池,孙叔和赵叔都能作证。”
孙老头展开远礁潮图。
“蚌床分外缝和内缝,幼蚌多在左侧,拖网从上头扫过去,壳碎了便再也长不成。”
陆德厚扫过那张潮图。
“你们既然画得清楚,更该交给全村,凭什么只让陆建国定规矩?”
“俺也去没只听大哥的。”
糖糖从陆建民身后探出头,怀里抱着那只旧厚壳。
“谁认潮,谁会救人,便听谁的,若大伯会看横水,昨为什么还让船往危险的地方走?”
祠堂里传出几声低笑。
陆德厚脸皮发热,拐杖又点了两下。
“娃别拿大饶事耍嘴皮,建国把你宠得不知规矩。(?辈分挡问?)”
陆建国抬眼看他。
“她问的是水路,你答不出便别扯辈分。”
陆建军接过话头。
“俺也去再问一件事,陈万昌怎么知道我们第二回出海的日子,又怎么上了你家的船?”
“他到村里打听,我见他出价合适,便带他走了一趟。”
“出什么价?”
“还没采到蚌,哪来的价?”
阿旺从怀里取出一张皱纸。
“我上船时看见的,陈万昌答应给德厚叔一包银元,找到蚌床再添货钱,他怕我认字,还把纸抢了回去。”
陆德厚脸色变了。
“你胡,你学都没念完,能认得几个字?”
“我不认字,可银元我认得,你收包时还咬了一枚。”
王桂花在人群后叫起来。
“阿旺,你落一回水便赖上我家,谁见过那包银元,拿不出东西便是诬赖。”
糖糖捏着厚壳边缘,装作刚想起什么。
“大伯娘昨穿的蓝罩衣,袖口怎么少了一角?”
王桂花把右手藏到身后。
“衣服穿久了,自然会破,这也归你管?”
“陈老板袖口挂着同色的布线,俺也去以为是你替他补过衣服。”
“我什么时候替外人补衣服了?”
“那便奇怪了,你没有同他过话,他怎么带走了你袖子上的线?”
陆建民从座位上起身,朝周海生行了一礼。
“村长,争来争去只差那包银元,既然大伯娘没收,俺也去建议请两位婶子陪她回家看看。”
王桂花立即往门边挪。
“凭什么搜我家,你们这是欺负长辈。”
“用不着搜屋。”
糖糖歪着头看她。
“只看灶灰便成,大伯娘昨刚把灶掏得干干净净,今日应当还没有烧火。”
王桂花的鞋跟撞上门槛。
“你怎么知道我家灶灰?”
“俺在晒场捡蚝壳,看见你拿火钳拨灰,俺也去以为你藏的是红薯。”
陆建军揉了揉鼻尖。
“拿布包藏红薯,大伯娘倒比县里的饭馆还讲究。(?灶灰焐钱?)”
周海生拍了桌面。
“桂花,你自己回去拿,还是俺也去让人去?”
“灶里什么也没有,她一个野娃随口编话,你们也信?”
阿旺媳妇挽起袖子。
“俺也去,我若翻不出东西,当众给你赔礼,若翻出来,你得把我男饶药钱一分不少赔清。”
两位族老点头,周海生叫上村里的妇女主任,一行人去了大房。
陆德厚坐不住,也想跟出去,却让赵大叔拦在门边。
“你留着,省得路上有人先把灶踢塌。”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
妇女主任端着一只沾灰的蓝布包进来,布包落到长桌上,几枚银元碰在一起。
王桂花跟在后面,腿软得扶住了门框。
“这不是陈老板给的,是我娘家留下的。”
阿旺媳妇拿起蓝布包,指着缺口。
“这布同你袖子正好能拼上,娘家留下的钱为什么拿刚扯破的袖子包?”
陆建民把布角对到罩衣破口,针脚和毛边严丝合缝。
祠堂里的人全看向陆德厚。
周海生将银元重新包好。
“陆德厚私收外商好处,擅自带人进入远礁,还逼阿旺下水,这三件事都不能揭过去。”
一位族老敲了敲桌边。
“远礁若让人乱拖,毁的是全村往后的活路,得先登记,再定采法。”
周海生摊开孙老头的潮图。
“从今日起,远礁由村里登记,外村人和收购商不得私自进采蚌区,谁带外人过去,停掉联合出海的资格。”
陆德厚扶着拐杖站起。
“俺也去是陆家长房,你不能为了几个晚辈罚我。”
“长房更该护住村里的海,俺也去已经给过你开口的机会。”
周海生指向陆建国。
“远礁采集按建国定下的安全规矩办,先测流,再靠礁,腰绳和接应船缺一样都不准出发。”
孙老头补了一句。
“幼蚌区禁下网,外层成蚌限量采,空壳放回,谁拿绝了,往后便不许再去。”
“凭什么让建国定规矩?”
“凭他两次从横水里把人带回来,也凭你昨日站在船上,只会催阿旺下水。”
周海生把那包银元推到阿旺面前。
“这些钱先抵药费和误工,差的部分由陆德厚补齐,拖网和铁钩当众拆掉。”
王桂花平桌边,想把布包抢回来,膝盖却碰上长凳,整个人坐进地上的灶灰里。
“这是我家的钱,谁也不能拿走!”
糖糖抱紧厚贝壳,看向陆建国。
陆建国没有笑,只用没受赡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陆建军却把铁钩丢到王桂花脚边。
“大伯娘,钱能从灶里翻出来,碎掉的幼蚌可长不回去,往后再卖海路,村里连你的船也一并扣下。”
周海生收起潮图,当着全村落下最后一句。
“远礁今后按规矩开采,谁再拿人命换私钱,礁石湾便不留他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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