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去。”
糖糖这句话出来的时候胸脯子挺着,可当晚上蹲在灶台旁边那张矮桌前面看着三哥摊开的历年考题手抄本时,她的眉心就拧成了一个疙瘩,铅笔头在纸面上戳了三回都没落下去第一笔。
“三哥,这道题问的春分节气后渔汛期通常持续多少,我知道哪鱼多哪鱼少,可我不知道怎么算数。”
陆建民趴在她对面,手指在手抄本上那行字底下划了一道,嗓音带着他教人认字时特有的耐心。
“你想看,去年春分之后大黄鱼群来的时候你大哥连着出了几海?”
“十八还是十九来着,到清明前那鱼群就散了。”
“对,十敖二十就是标准答案,你知道的比题目本身还细,只是得学会怎么把你脑袋里的经验成一句完整的话。”
陆建民:(ˊ?ˋ)
糖糖的铅笔头终于落到纸面上了,歪扭扭地写了个十八,旁边那个字写反了,她自己看着嘬了下嘴巴又擦掉重来。
沈淮靠在灶台另一边的墙根底下,手里捧着陆建民借来的那本旧课本,嘴巴里把下一道题念出来给她听。
“海水退潮后滩涂上常见的贝类有哪几种,各自生活在什么深度,这个你校”
“这个我闭着眼都能清楚。”糖糖的铅笔甩在桌面上了,两手撑着桌沿身子往前探着,嗓音里那股子被难题憋了半的闷气散掉了大半,“蛤蜊在浅表一寸,蛏子在半尺到一尺之间,花蛤喜欢沙泥混合层,牡蛎贴在礁石面上不算泥里的,海蛎子跟牡蛎是亲戚但个头些住在潮间带的石缝里。”
“你的全对,但人家问题问的是,你得先回答数字再展开,不然评委还没听完你就跑题了。”
糖糖:(ˊ?????ˊ?)
“这也算跑题啊,我明全了。”
“你全了,可顺序不对,得先答数字再举例,像排队一样一个一个来。”沈淮把课本翻了一页搁在膝盖上,嗓音不咸不淡的但字里头裹着层不容商量。
陆建军从灶房门口探进来了半个身子,嘴角草棍换了个方向咬着,手里端着一碗热红薯汤往矮桌上一搁。
“别光教那些死的,我跟你们,镇上那些孩子全是背课本背出来的,真问他蛤蜊什么样他未必认得,糖糖的优势就是活的全见过,她把实际经验往那些框里一塞就赢了。”
陆建军:(ˊ??ˊ?)
“二哥得对。”陆建民的铅笔在手抄本上圈了几道题,指头点着那些带星号的重点,“这几道关于节气和气变化的题是每年必考的,你把它们跟赶海的经验对上就行,比方霜降后哪些鱼类会南迁,你想你大哥每年霜降之后是不是就不出远海了?”
“因为大黄鱼和带鱼都往南边跑了,水温一低它们就不在咱这片海域待了,大哥追不上就别追,等开春回暖它们自己会回来。”
“对,这就是答案,你把大黄鱼和带鱼在霜降后因水温下降而南迁这句话记住就行,考场上别你大哥的,根据渔汛规律,听着正经。”
糖糖把铅笔捡起来了,在纸面上歪歪扭扭写了个鱼字旁边画了个往南的箭头,算是她自己的记法,嘴角咬着铅笔头嘟囔了一句。
“那要是考到我不懂的课本上的东西怎么办,我又没读过几书。”
“你不懂的我教你背,但林老师了这个比赛重实际经验,课本死知识只占三成,剩下七成全是看谁见得多得清楚。”陆建民把手抄本合上了拍在桌面上,手指在她脑袋上按了一把,“你缺的不是知识,是怎么把嘴里的土话变成评委听得懂的话。”
糖糖的嘴巴撅了撅,铅笔头在牙齿间咬出了一圈牙印,眼珠子在煤油灯的火光里转了两圈,忽然仰起脸来看着三哥。
“那我明开始跟林老师多练话,她教我怎么把赶海的事成书面话,行不行?”
“本来就该这样。”
糖糖:(ˊ?ˋ)
接下来几糖糖放学后就多留半个时辰,蹲在林秀兰的讲台旁边听她把考题一道一道拆开来讲,林秀兰发现这孩子记东西有个特点,凡是跟海有关的一遍就进脑子了,凡是纯文字背诵的得翻来覆去磨三四遍才勉强记住。
第三下午,林秀兰把一份往年的考题摊在桌面上让她试着答。
“立夏后海面常见的气变化有哪些,对渔民出海有何影响?你试。”
糖糖的手指在桌面上搓了搓,嗓音里还带着点磕绊,但比头一顺溜了不少。
“立夏后南风多了,雾气重,早上出海看不清礁石容易触底,还有就是午后雷阵雨来就来,我大哥立夏之后出海必须带油布伞和多看。”
林秀兰手里的红笔在纸面上勾了一道,嘴角往上弯着点零头。
“内容全对,但你得把我大哥渔民经验表明,还有看不清礁石容易触底能见度降低增加触礁风险,意思一样但听着更规范。”
林秀兰:(ˊ⌒ˋ)
“能见度是什么?”
“就是你站在船上能看多远,雾大就是能见度低,雾散了就是能见度高。”
糖糖的嘴巴里念叨了两遍能见度三个字,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嗓音里带了几分恍然大悟的响亮。
“那我以前雾蒙子糊眼睛就是能见度低?”
“对,以后在正式场合就能见度,在家里你爱怎么。”
糖把铅笔在纸面上划拉了几道,嘴角咧着,第一次觉得认字这件事好像没有头几那么闷了,原来不是让她学新东西,是让她把已经知道的东西换一身衣裳穿。
傍晚从村回来的路上,她脚步轻快得拍在石板上啪响,手里提着林老师借给她的一本薄册子,封面上印着镇上往年常识问答汇编几个字,纸页已经发黄卷边了。
经过村口那棵老榕树底下的时候,树冠上歇着一排灰背海鸥,被她的脚步声惊得扑棱了两下翅膀,嘴巴里叽喳着抱怨。
“……吵死了吵死了,今镇上东街可热闹了,好几家鱼摊吵架呢……”
“……那个卖鱼的矮子把臭鱼混在新鲜货底下卖,被人翻出来了闹得鸡飞狗跳……”
“……听不止他一家,好几个摊子的鱼都不对劲,有人故意往好鱼堆里掺烂货……”
糖糖的脚步慢下来了,手里的薄册子往胳膊底下一夹,耳朵里那些海鸥的碎嘴话像退潮后滩涂上翻出来的碎贝壳一样零散,拼不成完整的图,可那句“有人故意往好鱼堆里掺烂货”在她脑子里转了两个弯。
她站在老榕树底下仰头看了那群海鸥两眼,手指在薄册子封面上无意识地搓了搓,嘴巴里嘟囔了一声没往外放。
糖糖:(ˊ??ˊ?)
回到家的时候灶房里陆建军正拾掇明要带去镇上卖的货,矮桌上摆了三筐用海水浸着的鲜蛤蜊和一篓子用草绳绑好的大青蟹,还有五条今早大哥出海带回来的黄花鱼用盐搓过了码在竹匾上。
“二哥,你明去镇上卖货?”
“嗯,一早就走,这几海货攒得多了再不出手要不新鲜了。”陆建军手里的草绳在蟹壳上绕了最后一圈打了个死结,嘴角那截草棍换了个方向咬着,眼珠子亮着算计的光,“松江饭店那批订单下个月才交,这些散货得趁鲜走集市,周掌柜那边也要了两筐蛤蜊。”
糖糖把薄册子搁在灶台边上了,两手撑着矮桌沿看着那几筐海货,嘴唇动了动想什么,可脑子里那些海鸥的碎话太零散了,她连是哪几个摊子出了问题都不清楚,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陆建军偏过头来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草棍在嘴角转了半圈。
“没事,就是今在路上听见有人镇上集市最近不太平,二哥你明心点,别让人把咱的好货跟烂货混一块了。”
“放心,你二哥的眼珠子比秤还准,谁敢在我摊上动手脚我一眼就瞅出来。”
陆建军:(ˊ?????ˊ?)
糖糖嗯了一声没再多,从灶台边上出溜下来的时候手指在裙边上攥了攥,脚步往堂屋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转头看了一眼灶房门口那筐码得整齐的黄花鱼,鱼鳞在煤油灯的光底下闪着新鲜的银亮。
她的嗓音从门帘边上飘回来,轻的像是给自己听。
“明要是能早点放学就好了。”
喜欢后娘扔我喂海鸥,萌娃赶海富流油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后娘扔我喂海鸥,萌娃赶海富流油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